第一卷~泥里生(学途志韵)

晚上躺在炕上,胃里猛地一缩。那油是从皮子上刮下来的?皮革厂的大池子里泡着生皮,水面漂着层绿沫子……我捂着嘴跑到院角,吐了半天,只吐出点酸水。从那以后,食堂的菜汤我再没碰过,闻着就发怵。

打排球那天的太阳很毒,把操场晒得冒白烟。散场往校门口走,新建的房子脚手架上,一根粗毛竹横在半空,竹节处还缠着铁丝。周明华跳起来抓住竹梢,引体向上做得“呼哧”喘,蓝布衫的后背都汗透了。我跟在后头,也纵身抓住竹身——刚握住,竹梢“咚”地往下沉,我赶紧松手,谁知竹身“啪”地弹回去,像条甩起来的鞭子,正抽在周明华的嘴角。

他“喔”地闷哼一声,手捂着脸蹲下去。指缝里渗出血珠,混着碎牙沫。张开嘴时,右边的虎牙缺了半颗,断口白森森的。“没事……”他摆着手,声音含混,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白球鞋上,洇成朵小红花。我站在那儿,脸烫得像被太阳烤着,说不出一句对不起。谁都没料到,那竹子会弹得那么狠。

1975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校园里的大字报栏被贴得密不透风,新纸盖着旧纸,红墨水写的“打倒”二字层层叠叠,像泼在墙上的血。厕所的白墙上也用粉笔写满了名字,后面跟着“滚蛋”“打倒”,字迹歪歪扭扭,被人用鞋底踩得发黑。

广播里的批判声更凶了,像开春的冰雹,砸得人抬不起头。老师们接二连三地请假,办公室的门大多锁着,锁孔里积着灰,窗台上的搪瓷缸都长了霉。我们又被派去学工,我分到了冶金厂的减速机车间,跟630加长车床耗了半年。

车床转起来“哐当哐当”响,震得脚底发麻。一开始只让我粗加工,车刀碰着铁屑,溅得满胳膊都是小火星,烫得钻心。后来摸到了门道,能精加工了,师傅就再没来过。他的工具箱还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我打开看,里面的扳手都生了锈,油壶里的机油结了层壳。车间主任拍着我肩膀:“木子能顶事!”我盯着飞速转动的卡盘,心里直犯晕——我才十六,怎么就成了顶事的人?

铁屑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的骨头。窗外的杨树叶子绿了又黄,车床的轰鸣声里,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晨雾湿砖秋意凉,

校园标语映朝阳。

学工学农青春路,

且把豪情岁月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