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学途志韵)

课后,老教师把一本《红旗》杂志递给我。封面的烫金字闪着光,“批判‘师道尊严’”几个字格外重。他的手指划过标题,指甲缝里嵌着墨渍:“出黑板报能用。”我接过时,闻到油墨混着他袖口的粉笔灰味,还有点像母亲浆洗被单时的皂角香。

深秋的田野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穗尖的露水打湿裤脚,冷得像浸在溪水里。高一(1)班的人都弯着腰,镰刀“唰唰”割过稻秆,断口处渗着清汁,溅在手上黏糊糊的。我的手背被稻叶划了好几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很快凝成暗红的痂,和稻穗上的泥点混在一起。

远处,几个女生跟着农民学捆稻把。老王伯的蓝布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晕成张深色的地图,腰带勒出的印子里嵌着麦糠。“粮食金贵!”他的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杂草就是阶级敌人,得连根拔!”

午休时,田埂上坐满了人,啃窝头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我从搪瓷缸倒出凉开水,水顺着缸沿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泥点。裤兜里的口琴硌着腿,是早些年外婆出钱买的那把,靠在老槐树下,我摸出口琴,轻轻吹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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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子刚起了个头,像被风吹断的蛛丝。“木子!”沈老师的声音从田埂那头冲过来,“这是资产阶级情调!斗私批修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口琴“啪”地掉在泥地里,黄铜琴身沾了层黑泥,吹孔里还卡着片干枯的槐树叶。我的脸烧得厉害,抓起口琴往裤兜塞,布料蹭着脸上的热意:“我错了,马上写检讨。”

沈老师盯着我抿紧的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本书。封皮是磨旧的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个字烫得发暗,保尔的头像缺了个角。“没事看看。”他的声音低了些。我接过来,摸到扉页上有行铅笔字:“1963年赠给进步青年”,字迹被摩挲得发淡,像要融进纸里。

高中这一年,大半时间耗在学农和学工上。学校的蘑菇棚搭在食堂后门对面,一排平房有四五间,塑料布罩着窗户,里面潮乎乎的,霉味混着菌香往鼻子里钻。我们蹲在棚里翻菌袋,手指沾着黑褐色的培养料,指甲缝里三天都洗不净。长出的蘑菇真不少,好品相的装在柳条筐里往市场送,五毛钱一斤;歪瓜裂枣的堆在食堂门口,二毛五处理,我买过两次,炒着吃有点苦却很鲜。

那天校办厂的老张喊我:“木子,骑三轮送趟蘑菇,顺带从皮革厂拉桶油回来。”三轮车的轮胎气不足,蹬起来“吱呀”响。送到民丰造纸厂门口时,太阳穴突然“突突”跳,眼前的招牌像浸了水的墨画,字都晕开了。我赶紧停在路边,扒着车龙头,胳膊抖得撑不住身子。过了好一阵,眼前才清亮些,后背的汗把褂子溻得透湿。

晚上跟母亲说这事,她正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嗤”声顿了顿。“没吃早饭?”她的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沾点油,“低血糖,明早给你揣个馒头。”

拉回猪油时,老张拽着我往棚角走,他点燃了一支烟,“这事别跟旁人说,看在眼里烂肚子里。”我点头时,闻到桶里飘出的油味,混着皮革厂的腥气——早上在皮革厂装油,车间里的臭味裹着热烘烘的油脂气,钻进鼻孔时像吞了口生涩的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