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总像听见河边传来渔网被风吹动的声音。母亲在灶房烧香,火光映着她的黑发,她说星星哥前几天还送了条大鲫鱼来,说要给我补身子。
第四天清晨,巷口传来哭喊声。我光着脚跑出去,看见驼背阿唐被人扶着,腰弯得像张弓。那时候对大案要案讲究从重从快从严,有人说,星星哥昨天就被执行了,父亲连夜往回赶,还是没赶上。
母亲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手冰凉。我摸着口袋里那颗没吃完的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我想,要是那天我没帮星星哥找竹竿,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河边了?要是父亲能早点回来,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
许多年后,我在自己公司办公室门口,听见有人说家住高桥,便走出去凑了个热闹。一个女工正讲起往事,说她年轻时就在高桥村,二十年前有个相熟的后生总在河边打鱼,那天两人拌了几句嘴,她气不过推了他一把,谁知他还手时两人滚在了一起。“那狗一叫,全村人都来了,”那大婶的声音发哑,“我当时脸都烧起来了,顺嘴就说了那句‘强奸’……”
她说后来想去改口,公安同志把《刑法》摊在她面前,指着“诬告反坐”四个字说,改口是要判刑的。“我看着那后生被押走时,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大婶抹了把脸,“这么多年了,我总梦见那条河,芦苇长得比人高……”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忽然想起星星哥补渔网时的样子——他总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有些债,是岁月也还不清的。有些错,原是命运在泥里结的疤。
(泥痕叹)
旧岁残阳照板车,蓬尘载骨路偏斜。
慈亲隔世空留恨,恶语伤人竟似麻。
高梁饴甜凝苦泪,芦苇影暗覆沉沙。
苍烟漫漶泥中命,疤上霜痕未肯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