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我平反了。”马吉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阳光从他耳后漏进来,我才看清他鬓角已泛白,眼角的皱纹里像嵌着没洗净的泥灰。
母亲忙着沏茶,玻璃杯里的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马县长的爱人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散出芝麻香混着麦芽甜的气息。“这是老家捎来的,”她笑着说,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高粱饴、冲管糖、芝麻饼,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我盯着那包芝麻薄饼咽了咽口水,饼上的芝麻粒在阳光下闪着光。母亲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却已经伸手拆开油纸,薄饼咬碎的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马县长看我吃得急,眼里漾出笑意:“慢点吃,不够家里还有,都是山东老家的手艺,用鏊子烙的。”
父亲把马县长往楼上请,楼梯被踩得咯吱响。我也跟上去趴在阳台栏杆上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谈话声,时而有父亲的叹气,时而有马县长压低的哽咽。后来才知道,当年马县长被关进黑屋时,造反派拿着纸笔逼父亲写揭发材料,说只要按他们的意思写,就能从牛棚里放出来,还能分套新住房。父亲把笔摔在地上:“我这条命是马县长从枪眼里拖回来的,昧良心的事做不得!”结果被打得断了两根肋骨,在牛棚里躺了三个月,醒来还念叨着“老马是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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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马县长夫妇要走了。父亲送他们到院门口,新盖的砖瓦房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马县长忽然停住脚,指着屋檐下的阳台栏杆笑:“房子盖得不错,恐怕嘉兴找不出第二幢这样的小洋楼,是不是太讲究了点?”他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老于啊,可别让这砖缝里长出资本主义的苗。”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摆得像拨浪鼓:“老马你晓得的,我哪敢!老房子被供销社占了,不盖不行啊。”他扯着自己的粗布褂子,“你看我这穿着,哪点像资产阶级?”
马县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晓得你的脾气。”黑色轿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车窗里的手挥了又挥,直到车影拐过小石桥,父亲还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第二天一早,父亲揣着母亲煮的茶叶蛋回公社了。我抱着竹竿在小河边钓虾,母亲挎着竹篮来喊我回家吃饭,篮子里的马齿苋还沾着露水。“你星星哥出事了。”她的声音发颤,蓝布衣服被风掀起一角。
星星哥是驼背阿唐叔的独子,前阵子我刚帮他在竹林里砍了几根竹竿,削得溜光当渔网架子。他总爱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手指粗得像老树根,穿尼龙线却比绣花针还巧。每次补完网,都会摸出颗水果糖塞给我,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说是在高桥村附近的河边……”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手里的竹竿“咚”地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高桥村的河湾我熟,经常去溜狗,岸边长满了野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怎么会……
三天后,驼背阿唐来家里,拿着外婆的拐杖戳在泥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脖子几乎要埋进胸口,说话时牙齿打着颤:“我家星星……他不是那样的人……”
母亲把他扶到椅子上,端来的红糖水里浮着几片姜。“你别急,”她抹了把眼角,“鱼行老王家的女婿在省厅,你要不去求他们想想办法。”随后母亲又去医院给父亲打电话,问有没有认识的人,电话线在电线杆上晃悠,像根绷得快要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