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子到余新公社要坐长途轮船,还得到东门的市轮船码头,从东栅口坐上汽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市里再乘船,母亲的手始终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不停地望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到了公社办公室,问起父亲,那个总接电话的总是回说出差了下生产队了的秘书,说辞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母亲急了,声音都带上了颤:同志,我是他家属,家里实在等钱用,他到底在哪儿?
秘书支支吾吾的,最后才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是蔡文书,之前父亲带我们来过一次,他还给过我糖吃。蔡文书把我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嫂子,不瞒你说,老于他......被牵扯进运动里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老于住的地方离这不远就在大院内。
母亲的脸地一下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我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蔡文书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领着我们往公社后院走,打开一间小屋子的门:你们先在这儿住下吧,我去想通报一声。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办公桌子,墙角有只脸盆架子,一个衣架子和一个老衣柜,还堆着些杂物。母亲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我叫她好几声,她才缓过神来,一把抱住我,声音抖得厉害:可夫,别怕......有妈在。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公社礼堂那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喇叭里有人在喊着什么,语气激昂。母亲脸色大变,赶紧把我推进屋子,一声锁了门。
你在屋里乖乖待着,妈去去就回。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慌乱。
我从没被这样锁过,心里一下子慌了。隔壁礼堂的喇叭声越来越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突然,我听见了父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人用严厉的声音喊出来,还夹杂着、这样的词。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父亲出事了!
我冲到门边,使劲拉门锁,纹丝不动。又跑到窗边,窗户上装着铁栅栏,我用手攥住栏杆,使出全身力气想掰开,栅栏却牢牢地嵌在木头里,连晃都不晃一下。
怎么办?我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我看见窗外有个农民伯伯走过,肩膀上扛着根挑东西用的实木棍子,那棍子看着就结实。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扒着窗户大声喊:叔叔!叔叔!帮帮忙!
农民伯伯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咋了,娃?
屋里有蛇!我急中生智,指着屋里的角落,门被我爸锁了,我出不去!您能不能帮我把这铁栅栏撬开?我怕蛇!
我急得脸都红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那慌张不是装的。农民伯伯一看我这模样,赶紧跑了过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棍子,说:别怕,我试试。
他把棍子插进两根栅栏中间,轻轻一撬,只听一声,那两根铁栅栏竟然从深埋的木窗洞穴里窜了出来。我连忙说:谢谢叔叔!
他看栅栏松了,干脆双手用力一掰,整个铁栅栏竟被他硬生生拿了下来。我连忙从窗户钻出去,一边道谢一边说:叔叔,这栅栏没用了,送给您吧。
农民伯伯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栅栏,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那敢情好,能回炉当废铁卖。他扛着栅栏走了,我却顾不上他,转身就往公社大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