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从柴房翻出根粗麻绳,在我腰上绕了三圈,结打得又紧又牢。绳的另一头缠在他胳膊上,绕了好几圈,最后攥在手心。“拿着。”他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木柄被磨得光滑,“剪了就扔下来,别往下看,慢慢退回来。”
我踩着窗沿翻出去时,腿肚子先软了。瓦片在脚下打滑,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随时会碎掉。风从耳边溜过,带着晚饭的米香,可我闻着只觉得发晕。天线就在眼前,紫铜的网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轻轻一碰就晃个不停。
剪刀咬进铜丝时,发出“咯吱”的轻响。我闭着眼用力一剪,网丝断成几截,手一松就掉进了园子。等我跪着往后挪,后背早被冷汗湿透,直到膝盖碰到窗沿,被外公伸手一把拽进屋里,才敢大口喘气。
那晚的月光很淡,像层薄纱蒙在院墙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堂屋的动静。麻袋摩擦的窸窣声,外公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后院木门“吱呀”的呻吟——一共响了三次。每次门响,我都攥紧被子,直到他的脚步声回来,才敢松口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那些被装进麻袋的老物件,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天没亮透,我就溜到灶间。外婆已经坐在灶门前,火钳夹着几张泛黄的纸往灶膛里送。火苗“腾”地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外婆,咋不用稻草烧?”我凑过去,才看清她烧的是画。还有一些老书籍,宣纸上的山水被火舌舔着,墨色的山峰慢慢蜷起,最后化成一缕青烟,从灶口飘出去。
外婆没看我,只把一根缠着画纸的木轴塞进火里。“烧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留着是祸害,不如化成灰干净。”
木轴烧得慢,在火里“噼啪”地响,像在叹气。我帮着添了把柴,火光里,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着,那双手昨天还在给我剥橘子,指甲缝里还留着橘瓣的清香。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外婆,到底咋了?外公要扔东西,您要烧画,连天线都要剪……”
外婆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左右看了看,才凑到我耳边:“前儿个,姜爷爷家被抄了,你看见了吧?”
我点头。前天下午,巷口吵吵嚷嚷的,姜爷爷被人推着走胸前挂了块木牌子头上套着纸糊的高帽子,头低着,平时总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蓬蓬的露出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