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堂屋冲进来时,脸上的笑早没了。他盯着地上的菜刀,又看看那堆碎瓷,突然转身扯下墙上挂着的红木条子——那是外公开糕饼坊时留下的家伙,最长的一根有胳膊粗。
“哪只手拿的刀?”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把双手背到身后,死死抿着嘴。记忆里每次犯错,从小就不会认错咬着牙不吭声。父亲的火气“噌”地窜上来,揪住我的头发就把红木条子往我屁股上抽。
木头条子带着风抽下来,疼得我缩起身子,可眼泪在眼眶里打了转,终究没掉下来。他越打越急,嘴里不停念叨:“认不认?错没错?”
我梗着脖子瞪他,他突然停了手,喘着粗气把我夹在腰侧,大步穿过后院往河边走。连着下了四十九天雨的河水虽然退了很多但还是快漫过河堤,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河堤。
“认不认?”他把我悬在水面上,“不认就扔你下去喂鱼。”
我看着泛着白沫的河水,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父亲的手一松用脚一踹,我像块石头似的坠进水里。
呛水的滋味真不好受,咸腥的河水一个劲往嘴里钻。我胡乱扑腾着,脚却怎么也够不着底,就在意识发沉的时候,有人揪住了我的头发。是蒋阿姨家的大儿子,他踩着水把我往岸边拖,蒋阿姨站在河堤上,手里的竹竿都在抖。
等我浑身湿淋淋地被架上岸,才看见蒋阿姨正扯着父亲的胳膊哭骂:“你这是要他的命啊!他还是个孩子!”
父亲的脸铁青,却没反驳。后来我才知道,蒋阿姨原是外婆家的丫头,新中国成立后嫁了嫁了个木匠,却总把我们家当自个儿家。那天她在码头洗衣服,早把这边的动静看在了眼里。
傍晚母亲下班回来时,家里已经收拾妥当了。摔碎的油缸扫了,门板上的刀痕用腻子糊了,只有我屁股上的红印子藏不住。外婆坐在堂屋中间,手里捻着佛珠,见了父亲就把脸扭向一边。
“虎毒还不食子呢。”夜里她偷偷摸我的屁股,声音发颤,“下次再犯浑,可没人救你了。”
我望着窗外天上的月亮,河水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其实我不怕父亲扔我下河,也不怕屁股上的疼,就是想起那把坠在地上的菜刀,心里头莫名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