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打算给别人看?”李医生问。
“想。”她说,“不是为了让人说我懂,是怕以后再有人发烧咳血,身边没人知道怎么办。咱们这儿,离公社太远,等不及。”
李医生没立刻接话。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瓶酒精棉球,放在桌上。“下次我带点纸来,这种糙纸经不住翻。”
“不用好的。”她说,“糙纸也好,破了也不心疼,脏了也能擦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鸡叫,还有谁家孩子在喊娘。远处山梁上,雾还没散尽。
“其实……我也记过失败的事。”她忽然说。
李医生抬眼。
“去年春天,有个后生发烧,咳得厉害。我初时当风寒治,给他喝姜汤、灸肺俞穴。三天没见好,还喘上了。送到公社,说是肺痨。晚了。”她声音低下去,“那孩子后来没挺住。”
李医生没打断。
小主,
“我一直没写这事。”她说,“怕人看了不敢信我,也怕自己想起来难受。”
“可别人不知道,还会犯一样的错。”他说。
她点点头,重新拿笔。在稿子末尾另起一页,写下:“曾误判病例反思”。然后一笔一划写下去:“某春发热伴咳,初作感冒治,延三日方觉是肺痨,悔之晚矣。今后遇久咳不止者,必问接触史。”写完,她把笔放下,手停在纸上,没挪开。
李医生看了很久,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渗出的一滴墨水落在纸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一条,比前面九条都重要。”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翻了一遍稿子,从头到尾。看完,他问:“你打算怎么传?”
“我想……誊两份。”她说,“一份留着,一份给你,要是县里别的村大夫想看,你就给他们传阅。不收钱,也不署名,就说是‘山里赤脚医写的’。”
“可以。”他说,“我会注明来源,也会让他们抄完还回来。这种东西,不该丢。”
她笑了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我不是怕丢,是怕被人当废纸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