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琴侧过头看他。
“就像昨夜退烧,你说侧卧清口,别拍背。”老人声音低下去,“可你要是在山沟里,黑灯瞎火,病人家里连灯都没有,你怎么看他是呛了还是没呛?你怎么让他翻身?他媳妇抱着娃哭,一家人围着你喊救命,你一句话说慢了,人就过去了。”
他停了停,竹杖轻轻点了下地。“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是不信理,是信命。命在手上,就得有个法子能立马使出来。管它土不土,只要人能活,就是好方子。”
张月琴听着,没打断。她的手慢慢抚过笔记本的封面,指尖压着那一道道磨损的痕迹。
“您说得对。”她终于说,“我在任家庄出诊,也碰过这种时候。有一回半夜去接产,产妇难产,热水没有,剪刀没消毒,我拿擀面杖撑开产道,靠手一点一点往外托。那时候哪讲得清什么无菌、什么规范?人活着,才是头一件大事。”
老人点点头,眼神松了些。
“可我还是觉得,”她接着说,“这些法子不能只靠‘知道’。要是没人记,没人传,等我们都走了,后头的人怎么办?他们遇上同样的事,是不是还得拿擀面杖,还得在黑夜里摸着用药?”
老人没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回想什么。
然后他说:“有一年冬天,柳树沟一家孩子高烧抽筋,我没药,家里连退烧片都没有。他妈抱着娃哭,说要不行就准备后事。我想起我妈当年治我,切片冻萝卜贴脚心。我就去地窖刨了个冻透的萝卜,切两片,贴在他双足涌泉穴上。半个时辰后,汗出来了,热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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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摇头:“现在人不信这个。说是偏方,不科学。可我知道,那孩子活了,今年都娶媳妇了。”
张月琴没笑。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笔记里的零散记录:姜片敷肚脐止泻,葱白塞鼻通窍,艾草灰敷外伤止血,黄酒煮鸡蛋治虚脱……这些都不是书上的方子,是她在一次次出诊中听来的、试过的、留下的。它们像散落的石子,铺在她走过的每一条山路上。
她睁开眼,低声问:“您有没有把这些方子都记下来?”
老人苦笑:“记啥?用的时候就知道。”
她心头一震。
那一刻,她眼前浮现的不再是某个偏方,而是千百个像她一样的赤脚医生,在黑夜泥路上奔走,在风雨里敲门,在没有药、没有器械的情况下,用手、用脑子、用祖辈传下来的土法子,一条一条地抢人命。而这些经验,全靠一张嘴传下去。人走了,话就没了。话没了,命可能也就断了。
她缓缓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纸是空的,只有页码印在右上角。
她拿起笔,没写方子,也没写症状,而是写了四个字:**民间验方**。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她抬头望向窗外。风停了,夜静得能听见远处狗吠。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肩背微弓,药箱放在脚边,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不动,也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