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灯芯结了个焦黑的花,屋子里的光线随之暗了下去。张月琴还坐在讲台边的长凳上,右肩微微塌着,手指搁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她没动,也没合上本子。药箱还在脚边,盖子半掀,露出里头整齐排列的红汞瓶、酒精棉和几卷纱布。她的左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胸口袋——三支钢笔都在,一支写病历,一支记药方,一支专用于标注禁忌。
刚才围上来问话的人都走了。有人临走前轻声说了句“谢谢”,有人只是点头,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教室空了下来,只剩下墙角扫帚靠立的声音,还有风从破窗钻进来的轻微呜咽。檐下的干辣椒串不再晃,像凝固在夜色里的血珠。
她正想合上本子起身,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一个身影拄着竹杖慢慢走进来,脚步迟缓但稳。那人穿着洗得发灰的靛蓝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草屑和泥点。他走到离讲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先喘了口气,把竹杖靠在桌腿旁。
“丫头。”他开口,声音低,像是从井底浮上来的水,“你讲得细。”
张月琴抬起头。她认得这张脸。交流会开始时,他就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一直没动过。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旧布包,没拿笔记,也没提问。她记得他在李医生介绍她时轻轻点了点头,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您有事?”她轻声问。
老村医没立刻答,弯腰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破纸上的字迹。最后露出几段干枯的草根,颜色深褐,断面粗糙。他用指腹捻起一小撮,递到她面前。
“蜂巢壳,陈年灶灰,狗尾草根。”他说,“我师父传的,治久咳断根方。煎水喝,连服七天。”
张月琴没伸手去接,而是俯身凑近闻了闻。蜂巢壳带着淡淡的蜜味,灶灰有柴火熏过的焦气,狗尾草根则有些涩苦。她点点头,从本子里抽出一页空白纸,用红笔写下三味药名。
“灶灰是哪家的?”她问,“新灶老灶?”
老人一愣,抬眼看她。这问题他没想到会有人问。
“得是烧了十年以上的土灶。”他缓缓说,“柴火要松枝混稻草,不能有煤渣。”
她又记下一句,抬头再问:“有没有误服腹泻的?孕妇能不能用?”
老人沉默了几秒。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有两个拉肚子……可能是灰太猛。”他说,“孕妇没试过,我不敢给。”
张月琴把纸折好,夹回本子里。她看着老人,语气平下来:“灶灰碱重,伤胃。下次加点炒米调和,能护住脾胃。”她顿了顿,“要是能记下谁用了有效、谁出了反应,往后就更准了。”
老人没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全是裂口和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草屑。“记啥?”他低声说,“用的时候就知道。”
张月琴没反驳。她合上本子,却没放回去,而是轻轻拍了拍封面。牛皮纸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叶子。
“您用了多少年?”她问。
“四十多年。”老人说,“救过三十多个喘不上气的老汉。有一个,是我亲叔,躺了三年,最后靠这方子坐起来吃饭。”
他说完,把药重新包好,放进布包。然后坐下,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老人忽然开口:“丫头,你讲得细,可有些事,光靠‘对’还不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