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照在诊所门槛上,灰白的地砖被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张月琴坐在诊桌后,手搭在桌沿,眼睛望着门。艾草香囊挂在药箱提手上,风吹进来,轻轻晃了一下。她没动,也没出声,只听见远处坡道上有脚步声断续传来,像是有人走得很慢,又像是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门框外先探进半张脸,是村东头刘家嫂子的弟媳,姓李。她一只手按着左臂衣袖,眉头微皱,站在门口不进来。她昨晚烧火做饭时,火星蹦到胳膊上,烫出一片红。当时她拿草灰敷了,又涂点猪油,想着过两天就好。可夜里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耳边忽然响起前日练操时张医生说的话:“破皮要防感染,别小看一粒灰进伤口。”她越想越怕,天一亮就起身往诊所来,走到一半又退回去,换了件干净衣裳才敢再走。
张月琴看见她,没等开口就站起身,把药材推到一边。“进来坐。”她说,声音不高,也不急。
女人低着头走进来,坐在长凳上,慢慢卷起袖子。烫伤处已经起了小水泡,边缘发红。张月琴从药箱里取出酒精棉,打开瓶盖,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女人吸了口气,没躲。
“疼就出声,别忍着。”张月琴说。
“没事,能受住。”
“不是受不受得住的事。你来了,就是信我,我不让你自己扛。”她说话时手没停,动作稳,一圈一圈擦干净,再撒上消炎粉,用纱布包好,胶布固定。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包扎完,她抬头问:“昨儿晚饭吃啥?”
“稀饭,加点咸菜。”
“这两天别碰油腻,别沾水。纱布每天换一次,明天这时候再来一趟,我看看长得怎么样。”
女人点头,站起来时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谢谢张医生。”
“谢啥,该来的就来,别拖。”张月琴送她到门口,看她慢慢走远,背影比来时轻快些。
她转身回屋,刚坐下,门外又有了动静。这次是个老汉,拄着拐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咳嗽两声,站在院子中央没动。他姓赵,住在村后坡,咳了半个多月,白天干活、晚上咳醒,全家都听惯了。儿子前天就说要带他来看,他不肯,说:“我又没断腿,哪能天天麻烦人?”昨晚孙子吃饭时突然说:“张医生教我们做操都为了少生病,你咳成这样还不去看?”他愣住,夜里翻来覆去,想起张医生教操时那句“气通了,病就少了”,早上饭都没吃完,就拿了拐杖出门。
张月琴请他坐下,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先用手掌捂了捂金属头,才贴在他背上。“喘气的时候用力些。”
老汉照做,一声接一声地咳出来。她仔细听了前后心,又看他舌苔,淡黄而厚,脉象沉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