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坳里还浮着一层薄雾。张月琴推开诊所的门,扫帚划过门槛,把昨夜落下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拢成一堆。她弯腰时右肩微微一沉,那是常年背药箱留下的老毛病,但她没停,扫完地又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回来时路过药柜,看见昨晚分装好的十份干姜白术包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像一排等着被领走的小兵。
她站在门口愣了会儿。昨天那几个男人女人一个个捂着肚子进来,话没说全脸先皱成一团,她开方、抓药、叮嘱,忙到日头偏西。可药再灵,人还是病了。她想起那个生产队长说“您这方子比公社卫生所管用”,心里不是不暖的,但更清楚:要是大家早知道饭不能抢着吃、水不能喝凉的,或许就不必挨这一遭。
一群孩子从坡下跑上来,你追我赶,一个没站稳摔在泥地上,哇地哭出声。旁边的大人赶紧过去扶,一边拍灰一边骂:“疯什么!磕破了皮又要找张医生!”那孩子抽抽搭搭站起来,倒也不疼了,挣脱大人手又往前跑。
张月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转身回屋,把药箱轻轻放在桌上。她没换衣服,也没喝一口水,径直走到前院空地上,站定,抬头挺胸,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
“迎阳升。”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清早做三遍,胃不胀,头不晕。”
她的动作很慢,每个节拍都拆得清楚。双臂上举时掌心相对,吸气;下按时指尖朝前,呼气。接着是转颈,左右各三次,脖子拉得微酸也不停。然后是扩胸,两臂平伸,前后摆动,肩膀一圈圈松开来。最后弯腰摸脚尖,腿不打弯,能碰多少算多少。
没人跟着动。
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挎着篮子,站在边上瞧。有人小声嘀咕:“张医生这是练啥?”另一个接话:“莫不是新学的法子?听说外头城里人都兴这个。”但谁也没上前。
张月琴不做解释,做完一遍,又开始第二遍。这次她抬高声音:“刘家嫂子,你昨儿说饭后堵得慌,来,跟我抬手——呼——吸——”
被点名的女人一愣,随即笑了,把怀里的娃交给旁人,走上前去,照着样子举手。她动作僵,节奏也跟不上,但认真得很。旁边一个老头也试着动了动胳膊,说:“我这肩疼好几年了,试试也好。”
第三遍时,人多了些。两个中年男人并排站着,一边比划一边笑:“你这胳膊划得跟打蚊子似的!”妇女们带着孩子围在外圈,边看边教小孩:“你看张医生怎么动,你也学。”有几个孩子当游戏玩,蹦蹦跳跳地模仿,喊着“张医生变老师啦”。
一位大叔弯腰时没站稳,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惹得众人哄笑。他自己也咧嘴:“老骨头不听使唤喽。”张月琴笑着摆手:“莫急,咱不比快慢,只求通气。每天早晚一次,饭后歇会儿再做,慢慢就顺了。”
笑声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