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58

风裹着尘沙,在地面打着旋儿落下。

顾浔野独自站在孟清舟的墓碑前。

这是他独有的喘息的地方,这里很安静,他独自来这里,任由思绪沉下来,一遍遍推演后续的路。

即便此刻对傅锦安的算计一无所知,心底那股狠劲却从未消散。

他可以输一次,输两次,那是他本事不及,可十次里,他必定要赢一次。

顾明诚太了解他,每一步算计都精准戳在他的命门上,可越是这样,他骨子里的倔强越要破土而出,就算步步荆棘,他也要把每一步路都算到极致,绝不让傅锦安的图谋得逞,更不会任由顾明诚拿捏。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墓碑上镌刻的名字。

身后渐渐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细碎的小跑声。

凌远牵着顾言的手,缓步走来,小丫头挣脱开凌远的手,跑到顾浔野身边,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顾浔野微凉的指尖。

那只小手温热柔软,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冰冷,可当顾言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墓碑上,看清墓碑上清晰的照片,认出那是平日里总是冷着脸、却会默默护着她的孟清舟时,小脸上灿烂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懵懂的茫然与无措。

她仰着脸,小手紧紧抓着顾浔野的手指,轻声开口,透着小心翼翼的难过:“哥哥,清舟哥哥也变成星星了吗?”

顾浔野垂眸,眼底的凛冽瞬间化开,漾起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她的温柔。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捏了捏顾言温热的小手,声音压得很低:“对,清舟哥哥也变成星星了,在天上陪着阿言。”

这是他早就教给顾言的道理。

父母离世那年,他带着年幼的她去墓碑前,不忍心让小小年纪的她直面死亡的残酷,便告诉她,离开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悬在夜空里,一直守着自己想念的人。

顾言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认得眼前这座冰冷的石墓,知道人躺进去,就会化作星星,所以此刻,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发问。

小丫头点点头,随即抬起头,望向雾气森森的天空。

末世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厚重的阴云层层叠叠,遮得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别说星星,连清晰的蓝天都很久没看见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小眉头轻轻皱起,小脸上满是困惑,又轻声问道:“哥哥,可是我看不见星星,清舟哥哥是哪一颗呢?”

顾浔野闻言,缓缓抬起头,与身侧站定的凌远一同望向那片混沌阴沉的天空。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没关系,阿言。”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落在这寂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再过几天,就能看见了。”

“等乌云散了,你抬头看,离你最近的那颗,最亮的那颗,或许就是清舟哥哥。”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语气愈发轻柔:“天上那几颗最亮的星星,都是想念阿言的人,他们一直跟着你,守着你。”

“有爸爸妈妈,还有清舟哥哥,谁都不会离开你。”

顾言似懂非懂地看着哥哥,又抬头望向那片看不到星光的天空,小手紧紧牵着顾浔野,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侧。

屋外的风卷着末世特有的凛冽,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

顾言安安静静陪在顾浔野身边,小身子被风吹得微微瑟缩,却依旧不肯走。

顾浔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压过呼啸的风声:“阿言,外面风大太冷了,先回屋里去,哥哥很快就进来。”

小丫头仰起脸,懵懂地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漫天呼啸的寒风,终究是乖乖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

原地只剩下顾浔野和凌远。

他本就日渐消瘦,此刻站在狂风里,身形愈发单薄,肩背虽还勉强维持着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浮,脸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冷白,唇瓣泛着淡青,风一吹,他便微微蹙眉,喉间涌上一丝淡腥,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凌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早已揪紧。

眼前的顾浔野,轻得就像这狂风里一片枯叶,仿佛再大一点的风,就能轻而易举将他卷走。

凌远脚步移动,默默挡住向他呼啸而来的风。

他心里清楚,顾浔野是故意支开顾言,肯定是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他站在顾浔野身侧,沉默着没先开口,心底却莫名翻涌着不安,那种不祥的预感,随着呼啸的寒风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果然,顾浔野沉默片刻,目光平静看向凌远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凌远,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那眼神太过沉重,像是临终前的叮嘱,没有半分玩笑,凌远的心猛地一沉,胸腔里的慌乱瞬间炸开,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你别这么看着我,有什么事你说,我都答应你。”

顾浔野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随即开口:“凌远,我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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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凌远整个人耳畔的风声瞬间变得模糊,只有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他看着顾浔野,瞳孔骤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语序都变得凌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顾浔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语气依旧平静,缓缓解释着自己早已注定的结局:“我是全系异能者,这么久以来,异能过度透支,早就把身体内里耗空了,脏腑、经脉全是不可逆的损伤,早就没得救了。”

他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风,喉间的钝痛愈发清晰,却依旧云淡风轻:“而且,就算能治,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该做的事,都差不多做完了。”

“我这不是普通的病痛,不是一场灾病就能带走我,而是时间一到,无论有没有这些损伤,我都会跟着时间,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是最残忍的诀别。

凌远站在原地,他上前一步,抓住顾浔野的胳膊,语气急切又慌乱:“你是不是因为生病了?你告诉我,我去找治愈系异能者,我去请慕清恬来给你医治。”

“再等等,等末世结束,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找最顶尖的医生,不管是什么病,我们都能治。”

他不敢去想顾浔野说的“时间到了就离开”是什么意思,只能拼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语速极快地说着,眼底满是心慌与无措,看着眼前虚弱的人,满心都是无力的挣扎。

呼啸的寒风依旧卷着尘沙,刮得耳畔嗡嗡作响,顾浔野望着眼前全然失了沉稳的凌远。

他印象里的凌远,即便在末世血雨腥风里,也始终保持着骨子里的体面,他这个人啊,行事绅士有度,温润又有力量,有钱有风骨。

顾浔野微微蹙眉,眸底掠过一丝恍惚,他在记忆深处拼命搜寻,试图找到一个与之重叠的身影。

下一秒,那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肖择禹。

那个永远体面周全、举止矜贵儒雅,即便身处绝境也依旧从容,在他心底留下很好印象的男人。

眼前的凌远,眉眼间的温润、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哪怕慌乱也不失分寸的模样,竟与肖择禹如出一辙,都是干净又赤诚,让人忍不住放下所有防备。

回过神,他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凌远,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淡却郑重,一字一句,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缓缓摊开在对方面前。

“凌远,从我最早暗示你末世来临,给你提前筹备物资、守住生机的时候,你心里就该有所猜测,我为什么能未卜先知。”

“你就当我,是能预知未来的人,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过客。”

“我顶着顾浔野的身份活着,可我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里,真正的顾浔野。”

“我借了别人的身躯,踏入这场既定的宿命,等到把属于这个身份的故事走到结局,我就会离开,彻底消失。”

他依旧没说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没说所有人都是书中人,只道出了自己异客的身份。

他以为凌远会震惊,会疑惑,会追问不休,甚至会防备。

就像当初的她们。

可凌远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凌远的眼眶微微泛红,平日里沉稳温润的嗓音,此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没有追问他来自何方,没有在意他是不是真正的顾浔野,所有的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在意:“我不在乎,没人在乎你到底是谁。”

“你此刻站在我面前,这就是真正的你。”

“而我只在乎你会不会离开,会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

“你离开之后会去哪里,我又该去哪里找你?”

没有质疑,没有排斥,没有纠结于他离奇的身份,所有的关注点,自始至终都只有他这个人。

顾浔野看向眼前眼神滚烫的凌远,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些真正信任他、在意他、真心待他的人,从来不会在乎他来自哪里,不会在乎他拥有怎样的身份,更不会在乎他是不是所谓“真正的顾浔野”。

他们在乎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而已。

顾浔野避开凌远眼底的滚烫,安抚着眼前慌乱的人:“我会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但我不会死,会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替我悲伤。”

此刻的凌远瞬间明白了顾浔野口中要托付的事是什么。

不等他开口,顾浔野再次抬眸,往日里冰冷凌厉的眉眼,此刻尽数化作温柔的缱绻,脑海里全是顾言小小的身影,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满是细碎的叮嘱。

“阿言她,很怕黑,从来不敢一个人睡觉。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等她熟睡之后再走。”

“她挑食,不爱吃蔬菜,你要多盯着她,哄着她吃一点,督促她按时喝水,别总想着吃零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愧疚:“其实我从来都不会带孩子,不管是末世前还是末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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