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浔野往后退了一步,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抬眼望着顾衡,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字字清晰:
“那我也明确告诉你,就算全天下人都知道,在我这里,我们依旧是亲人,你是我哥,什么都不会变。”
“可如果你非要更进一步,那我可以离开那个家,离开你,离开所有人。”
这轻飘飘却斩钉截铁的一句话砸在顾衡耳中,瞬间震得他脸色发白。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为了拒绝我,连那个家都不要了?我的爱就这么让你恶心?”
顾浔野抬眸迎上他慌乱痛楚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被冷硬覆盖,他轻声反问:
“那你呢?我要是明明白白拒绝你,以你的性格,你会怎么做?”
他自嘲般轻扯了下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清醒:
“我要是不离开那个家,你们站在一条线上,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不是吗?”
正如顾衡心底清楚的那样,那些旁人心知肚明,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态度,放任他对顾浔野藏不住的心思肆意蔓延,默许他做那些越界的事。
可唯独顾浔野,被夹在这层扭曲的温情与亲情之间,进退维谷,他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能走的路,从来只有离开这一条。
顾衡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心口不断翻涌着慌乱与酸涩。
那双向来盛满宠溺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哑声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怎么做才能维持我们原本的关系?”
“我知道,我早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早知道这份心思藏不住,会被戳破,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狠心,半分余地都不肯留。”
“我总在想,至少念在我从小到大护着你、宠着你的份上,你就算不接受,也能对我心软一点,哪怕一点点就好。”
顾浔野别开眼,不想去看顾衡眼底的痛楚:“我感激你从小到大的照顾,感激你把所有偏爱都给了我,可这份好,从来都不是爱情,在我心里,那只是兄长对弟弟的亲情。”
“我自始至终,都真心把你当成亲哥哥,从来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关系。”
“我要的不多,只是求你不要再提起这份心思,永远把它藏在心底,就当从未有过。”
“又或者,你去找一个真心喜欢的,好好过日子,你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正常生活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衡骤然打断。
顾衡眼底的无措瞬间被怒火取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狠厉:“够了!”
顾浔野张了张嘴,心里清楚,若是能说出更狠心的话,或许能让顾衡彻底死心,可终究因为多年的亲情,怎么也不知道开口。
他站在原地,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剧烈的闷响。
顾衡狠狠摔门而去。
顾衡摔门而去的巨响还在空气里震荡,顾浔野依旧站在原地,刚才对着顾衡说出那些狠心话时攒下的所有力气,此刻尽数抽离,整个人显得疲惫又茫然,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一旁的沈逸也安静站着,将他所有的脆弱尽收眼底。
他缓步上前半步,目光轻柔地落在顾浔野苍白的侧脸:“没关系吗?”
问完这句话,沈逸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板上仿佛还残留着顾衡暴怒之下的力道痕迹,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同身受的叹惋:“其实,我要是身处他那个位置,未必能比他冷静,爱上一个人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这份心意,哪里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就像我对你的感情,和顾衡本就是一样的。”
“还好,我跟你不是一家人,没有那层束缚。”
“以前啊,我还很羡慕他,羡慕他能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天天和你相处,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宠着你。”
“可有时候,又觉得他比我可怜太多,被亲情绑着,连把心意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藏在心底偷偷煎熬,不像我,还能勇敢把这份喜欢说给你听。”
顾浔野微微抬眼,看向沈逸,眸子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顾衡不是恶意,但那些爱意对于他来说太沉重,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劝退对方。
沈逸自然懂他眼底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的动作又顿住,始终保持着让他安心的距离。
“小野,我知道,你刚才对顾衡说的那些话,拒绝的、划清界限的,不光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听的。”
“你从始至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感情,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我也不会再逼你,更不会让你为难,我可以就此止步,不再往前半步。”
沈逸的目光温柔又坚定,看着顾浔野,说得郑重又虔诚,“但我看向你的目光,我藏在心底的这份喜欢,永远永远,都只对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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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你不要觉得有压力,我是心甘情愿的。”
沈逸那番温柔又赤诚的话语落在耳畔,没有在顾浔野心底激起半分波澜。
他没有丝毫感动,更没有半分动摇,甚至此刻眉眼间都是一片淡漠的平静。
他甚至在心里漠然地想,哪怕此刻说这番话的人不是沈逸,换成一个女生,哪怕对方同样情真意切,他也断然不会有丝毫动容。
无关性别,从来都不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
而是他从心底里,即便面对异性,他也一样会干脆拒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活着的时候,他也对未来有过最寻常的期许。
他想过自己会娶一个性子贤良、温柔和顺的妻子,有一个温馨安稳的小家,再生一个可爱软糯的孩子,三餐四季,烟火相伴,平平淡淡地共度往后余生。
那是他年少时,对未来的构想,是他认可的、合乎常理的人生轨迹,是他想要的安稳归宿。
可他心底很清楚,自己骨子里是个多么冰冷的人。
他看待世间万物的眼光,永远与旁人不同,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太多疏离与淡漠。
那些汹涌的,让人窒息的感情,根本不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不管是顾衡的疯狂,还是沈逸的深情,都与他想要的人生,背道而驰。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他觉得自己会一个人一辈子。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眼底澄澈又冷淡,仿佛沈逸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便散,丝毫撼动不了他的心。
顾浔野在脑海里一遍遍厉声警告自己,绝不能被这些温热的情感牵绊。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之前困在原地太久,久到竟真的接住了旁人递来的亲情与友情,那些能牵动五脏六腑的情绪,是他漂泊许久久违的温暖,一点点软化了他那颗早已麻木、从不为外物撼动的心。
他心里盛满了感激,感激顾衡毫无保留的宠溺,感激沈逸默默守护的深情,感激这些人让他体会过被牵挂、被珍视的滋味。
可他也清楚,拥有过就足够了,这份温暖本就不属于他,不该贪恋,更不该深陷。
之前的他心底漫开浓浓的愧疚与遗憾,他恨自己没能多陪他们走一段路,更恨自己的出现,让这些真心待他的人为他流泪、为他痛苦,把满心感情倾注在他身上,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不该动念停留,不该让他们产生不该有的牵绊。
良久,他眼底所有的愧疚、柔软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的冷静。
他抬眸看向沈逸:“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喜欢我、善待我,但我还是想走我自己的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口中的这条路,从来都孑然一身,任重而道远。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过是这段故事的过客,而眼前这些让他心生暖意的人,或许从始至终都是虚假的幻象,不过是书本剧情里被设定好的角色。
寥寥几段文字就能勾勒出他们的一生,被赋予喜怒哀乐,终究只是纸页间的故事。
而他,不是书里的人,不该困在这段剧情里,更不能与这些故事里的人,产生剪不断的牵绊。
话落下,顾浔野没再看沈逸眼底的错愕,周身的淡漠愈发沉冷,脚步沉稳地转身,朝着客厅的角落走去。
那处角落被沙发与落地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掩着,墙面刷着和客厅一模一样的米白色乳胶漆,若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出那里藏着一扇极难察觉的白色隐门,门板与墙面无缝贴合,连一丝门缝都近乎看不见,像是天生就长在墙体里,藏得极尽隐秘。
顾浔野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门板边缘一处微凸的暗扣上,隐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股微凉的、带着淡淡霉味与陈旧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通道。
昏沉的光线里,只能隐约看见一段狭窄的石质楼梯,顺着台阶蜿蜒向下,延伸进浓稠的黑暗中,看不清尽头。
他没有丝毫迟疑,迈步踏入通道,隐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客厅里的光亮与沈逸的身影彻底隔在外,周身只剩一片静谧的黑暗,唯有脚下台阶的触感清晰分明。
顺着楼梯往下走了数阶,尽头处是一方空旷的地下室,空间中央,一块厚重的深灰色幕布被铁架搭起,垂落的布帘遮住了后方的一切,透着说不出的神秘。
顾浔野站定在幕布前,抬起右手,指尖轻脆地打了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