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30

顾浔野醒来时,天刚大亮。

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枕着的枕头蓬松又软,和末世里那顶磨得发毛的帐篷、随便一块能躺下的石头比起来,舒服得有些晃神。

他绷紧了脊背,却发现身边没有任何需要时刻警惕的异动,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

楼下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隔着一层楼板,碎成一片模糊的争执。

他昨晚待在这扇窗边整整坐了一晚上,眼看天要亮了才去休息。

一大早上,就听见外面的争吵声。

顾浔野往被窝里缩了缩,把下巴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像只被惊扰的猫。

他早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倒下,也习惯了时刻保持警觉。

现在这种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甚至可以赖着不起床的状态,让他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股不对劲。

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他做不到。

他在这张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抱在怀里,双臂紧紧箍着,像个任性赖着不起床的小孩。

耳边的争吵声闹了一会儿,终于渐渐平息,楼下重归安静。

顾浔野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

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世界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原主最重要的线索,究竟该从哪里下手?

他抬手,指尖并拢。

“给我个信吧。”顾浔野低声嘀咕,“原主,你托个梦也行。咱们共用一个身体,你总得有点感应……给我个准信,让我早点回末世去。”

他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这世界固然好,好到衣食无忧,好到没有丧尸,好到满屋子都是温暖的灯火。

可这世上没有他要留下的东西。

他的牵挂在另一个世界。

他必须回去。

祈祷了许久,没有任何回应。

顾浔野叹了口气,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果然,是指望不上的。

他掀开被子起身,衣柜被推到了一边,变成了一整面墙的衣帽间,西装、风衣、休闲装挂满了架子,鞋子摆成整齐的一排,甚至还有专门放手表和饰品的抽屉。

这个家,太满,太满,满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下楼时,客厅的氛围有些奇怪。

原本站在各处的人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那种微妙的氛围瞬间散去,一个个立刻换上了温和的笑。

慕菀甚至还特意理了理围裙,从厨房走出来。

“儿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语气温柔,“这么早就起来了。”

顾浔野没应声,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刚刚,你们在吵架?”

慕菀连忙摇头,脸上挂着笑:“没有啊儿子,哪有吵架,是家里有客人来了,刚才在说话。”

客人?

他明明听见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又沉又冷。

好像在和她们争辩什么。

真的只是客人吗?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目光扫过楼下客厅空荡荡的沙发,除了他们,并没有任何陌生男人的痕迹。

顾浔野踩着楼梯缓步往下走,衣料贴合着身体,没有丝毫束缚感,却远不如末世里耐磨的作战服来得让他安心。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们分明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桩桩件件都在刻意瞒着他。

至于到底隐瞒了什么,他暂时摸不透头绪,只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必得慢慢调查。

太过顺遂的日子从不属于他,这满屋子的温情脉脉,反倒像精心编织的网,让他浑身不自在,太容易得到的答案,从来都不是真相。

他刚走到楼梯转角,站在客厅一侧的顾清辞便抬眼望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小野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在家应该穿睡衣舒服点。”

顾浔野垂眸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过是件简约的纯色衬衫搭配休闲西裤,是衣帽间里最普通的款式,他微微蹙眉,语气平淡地反问:“正式吗?”

是啊,他差点忘了。

他不是那个在末世里浴血奋战的顾浔野,现在他是顾家最小的儿子,要扮演那个顽劣不听话的原主。

可对方平日里究竟是什么模样,穿什么样的衣服,有什么样的习惯,他一概不知。

101系统给出的只有干巴巴的性格和家庭简介,文字永远描摹不出一个人的鲜活模样,不亲眼看看原主的过往,他永远没法真正融入这个身份,更别说找到回去的线索。

心念一转,顾浔野抬眼看向顾清辞,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急切,这是他刻意装出来的失忆者该有的模样:“二哥,你有没有我的照片?或者我以前用的东西、写的笔记之类的,能不能拿给我看看,说不定我看着看着,就能想起点什么了。”

他是真的迫切想知道,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过往经历过什么,系统给的资料太过片面,他绝不能只靠那些字面信息去揣测一个人。

顾清辞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变得勉强,眼神微微闪躲,避开了顾浔野探寻的目光,轻声安抚道:“小野,想不起来就算了,别逼自己。”

小主,

“你只要记住,你是我们顾家最小的弟弟,是我们疼爱的人,这就够了。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都不在乎,你也别放在心上。”

又是隐瞒。

顾浔野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顾清辞,又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顾衡。

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都是一副藏着不愿提及的回避,分明是早就商量好,要将原主的过往彻底封存。

不远处的厨房里,慕菀手里拿着厨具,看似在忙碌地整理着食材,指尖的动作却微微发僵,耳朵明显竖着,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对话,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那份心虚早已暴露无遗。

顾浔野没有再追问,逼得太紧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反倒得不偿失。

他沉默片刻,换了个更实际的要求:“那能给我一个手机吗?电脑也行。”

在这个世界,电子设备是了解外界、查找信息最便捷的工具,他总不能一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蒙在鼓里。

一直没开口的顾衡终于接了话,他语气沉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掌控感:“晚上给你,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需要吗?尽管说。”

顾浔野仔细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三人。

温柔的母亲慕菀,看似温和却处处回避。

二哥顾清辞,一副君子模样,满是笑意的脸上却藏着许多秘密,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而这个大哥顾衡沉默寡言、掌控欲极强,是个面瘫,不爱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再加上他这个顶着别人身份的“外来者”,四口之家,看上去和睦圆满,可这个家始终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

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问道:“大哥,二哥,你们不用去工作吗?天天都待在家里?”

顾家看着家境优渥,顾衡和顾清辞绝非无所事事之人,怎会整天守在家里。

分明是在盯着他,寸步不离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要是一直被这样盯着,他别说调查秘密、寻找原主重要的东西,就连稍微自由活动一下都难,做任何事都要束手束脚,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大的阻碍。

顾清辞上前半步语气轻柔地解释:“我平日里主要做科研研究,向来时间自由,更何况我们家小野刚醒过来,二哥当然要把手里的事都暂放,好好陪着你。”

这话落定的瞬间,顾浔野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他藏不住的破绽。

顾清辞每次撒谎时有着极明显的小动作,指尖会抬起,轻轻摩挲自己的耳垂,眼神也不敢直直与他对视,心虚地往旁边的花瓶、地板各处瞟,明明是温柔的语调,周身的气场却透着慌乱。

这份刻意的掩饰,在深谙人心、摸爬滚打惯了的顾浔野面前,简直一览无余。

而顾浔野猜的不错。

自顾浔野去世后,顾清辞早就辞掉了研究院的工作,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那个能让枯木复生的绿色营养液上,一门心思钻研着起死回生之法,如今他醒了,这个二哥便心甘情愿守在家里,寸步不离地陪着。

转而,顾浔野将视线投向一旁的顾衡,语气平淡地开口:“大哥,你呢?你也没有工作要忙?”

顾衡正垂着眼,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闻言连头都没抬,声音低沉:“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处理工作,我的时间自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顾浔野盯着他的脸,目光微微顿住。

难怪顾衡看着面色沧桑,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下颌线也透着几分疲惫,分明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熬了无数个大夜。

但这所谓的随时工作,不过是找个借口,整日守在家里盯着他。

没等顾浔野再开口,目光下意识转向厨房门口忙碌的慕菀,一句称呼脱口而出:“那妈呢?”

话音落下,顾浔野自己先僵住了。

从醒来至今,他始终没法对这个陌生的女人敞开心扉,从未叫过一声妈,可刚才那句话,像是不受控制般从嘴边溜出。

几乎是同时,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零碎的画面。

灯光下,他挽着慕菀的胳膊,眉眼带着少年气的娇纵,一句句“妈”喊得自然又亲昵,两人凑在一起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