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浔野捏着沙拉酱的瓶口轻轻一挤,乳白的酱体均匀地落在鲜脆的生菜上,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喉间溢出一个轻淡的“好”。
沉默蔓延了几秒,孟清舟忽然又开口。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顾浔野手上一顿,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帮什么忙。”
“你想找谁,可以告诉我。”
顾浔野指尖微紧,脑海里飞快掠过几道模糊的身影。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你的朋友,或是亲人。”孟清舟却没有就此作罢,语气依旧沉稳,“只要你开口,我可以帮你把想带回来的人,都安全带回来。”
他本身对此并无所谓。
他这一辈子,无牵无挂。
从小父母离异,将他像累赘一样丢给奶奶,是奶奶把他拉扯长大。
可那份为数不多的温暖,在他十岁那年便彻底熄灭。
奶奶走了,至于他的父母,长什么样子,他早就记不清了,也不在乎。
他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所以才更想替眼前这个满身疲惫的人,留住一点他在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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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浔野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中的沙拉,生菜的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衬得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人各有命,我能做的,只是护好阿言。”
当初费尽心思建立这个避难所安全屋,在他最初的规划里,名单上从来只有他和顾言两个人。
后来孟清舟的加入,已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别人的路,他本不想管,也管不过来。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一样。
他做不到真的对他们的生死置之不理。
但他也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圣人。
他这里不是开闸的收容所,更不是什么慈善堂。
他当然有能力把凌远、凌近,还有淮序接过来,可他们的家人呢?
一想到那些盘根错节的亲属关系,顾浔野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拧紧。
一旦打开缺口,将那么多人聚集在这方寸之地,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资源的分配,人性的贪婪,暗地里的算计……这些远比外面的病毒和丧尸更可怕。
顾浔野将叉子轻轻搁在盘边。
目光落在沙拉酱晕开的浅白痕迹上。
人要学会变得自私,变得残忍,才能在这烂透了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
这不是和平年代的温情剧,没有无限供应的善意,也没有理所当然的救赎。
这里是末世,是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的修罗场。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想做那个被拖累到死的好人。
顾浔野并不知道,在那片废墟般的城市,淮序正拼尽全力地寻找着他。
脚步碾过破碎的玻璃,他跌跌撞撞地赶到了顾浔野的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屋内空空如也。
人,早已不在。
目之所及,世界早已崩塌成了无法辨认的模样。
街道上不见半个活人,只有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怪物,零散分布在各个角落。
网络早在末世初期便已瘫痪,手机成了一块冰冷的废铁,再无充电的去处。
淮序紧紧攥着那部早已黑屏的手机,心底那股名为担忧的恐慌,正一寸寸疯狂蔓延。
他不敢想,顾浔野和顾言会不会在某处遭遇不测,会不会被怪物围困。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他的耐心。
/
一年后。
光鲜林立的城市高楼,如今只剩半截残躯在灰雾里沉默矗立,整座城都沉在一片昏沉不见天光的暗调里,浓稠的白雾像尸气般缠在楼宇之间,缓缓飘向城市中央,遮住了断壁残垣,也遮住了满地血腥。
几只漆黑的乌鸦划破死寂的天空,翅膀扇动带出沉闷的风声,落在开裂的路灯杆上,冷漠地俯瞰着脚下人间炼狱。
地面早已被干涸的黑红血迹浸透,破碎的广告牌、断裂的钢筋、腐烂的衣物与残缺的尸体胡乱堆砌,腐臭与尘土的气息在雾中弥漫,呛得人胸口发紧。
街道上,一道道扭曲畸形的身影缓慢而诡异地挪动着。
那是进化后的异种丧尸。
它们早已不是最初行动迟缓的模样。
身躯扭曲得不成人形,骨骼错位凸起,皮肤呈现出死灰般的青紫色,每一步挪动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与诡异的迅捷。
听觉被无限放大,一丝微响便能让它们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瞳里没有任何神智,只有对活物本能的贪婪。
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
没有车鸣,没有人声,只剩下丧尸低沉浑浊的低吼,在空旷的废墟城市里一遍遍回荡。
曾经完美规整的都市,在短短一年之间,彻底沦为了生灵涂炭的人间废墟。
小岛被发暗的海水环抱,静得能听见浪尖拍在礁石上的细碎声响。
叶子沙沙作响,却反衬得这片天地愈发空旷。
房子里,多了一位陌生的女人。
她是顾浔野一年前救回来的。
当时她抱着一块浮木,在惊涛骇浪里漂了整整四天,身体虚弱,随着洋流漂到了这座孤岛岸边。
顾浔野把她带回来时,对她进行了最彻底的消毒与全身检查,确定她身上没有半点感染迹象,才放进了安全屋。
女人名叫张琳,她留在了这里,成了小屋里除了顾浔野,顾言,孟清舟之外的第四个人。
她主动担起了很多事情,做饭、收拾屋子。
可每到夜深人静,或是她抬头望向那片被雾气蒙住的夜空时,也会默默发呆。
她有家人,有一个才两岁的儿子。
病毒爆发那天,她还在接孩子的路上,孩子没接到反而被一群怪物追到了海边。
她不知道儿子此刻是在谁的怀里,还是早已成了这炼狱里的一粒尘埃。
日子一天天过,她却总觉得这时间像海一样漫长,没有尽头。
她盼着天晴,盼着秩序回来,盼着这一切能早日过去,盼着能有一个机会,再次听见她孩子的声音。
只是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一年了,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小主,
门外传来脚步声,孟清舟从外头风尘仆仆地归来,身上还带着海风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抬手脱下沾着湿土与草屑的外套,随手搭在臂弯,指尖还残留着巡逻时沾染的凉意。
几乎是同一时刻,顾浔野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他与孟清舟擦肩而过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检查了吗?”
孟清舟轻轻点头:“检查了,没有异样。”
短短一句对话,两人目光一碰,便懂了彼此所有的意思。
无需多言,无需解释,这是他们在末世里相依一年,练就的默契。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
检查设备、确认防御是否完好,警惕一切可能到来的危险。
张琳牵着顾言的手,从客厅里走了过来。
一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孩子悄然长大。
顾言明显长高了一大截,原本柔软的短发也长长了,乖乖垂在耳后,小脸上褪去了最初的娇嫩,变得安静,眼神清澈,却又藏着不属于年纪的沉稳。
一看见孟清舟,小姑娘立刻挣脱张琳的手,轻快地跑到他身边,仰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期盼:“清舟哥哥,今天有找到什么好玩的吗?”
孟清舟严肃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难得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顾言会这么问,一点也不奇怪。
这座小岛她已经待了整整一年,能玩的、不能玩的,能闹的、不敢闹的,全都被她翻来覆去折腾了个遍。
日子一长,连海风都变得熟悉得有些乏味。
于是,每天最让她上心、最让她翘首以盼的,就只剩下一件事。
等着孟清舟和顾浔野巡逻检查小岛的时候,能从海面上捞回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那些从远方漂来的零碎,是这座封闭小岛上,唯一带着外面世界气息的惊喜。
她在这座小岛上待了整整一年,从未踏出过一步,更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
可她早已知道,世界早已变了。
是哥哥亲口告诉她的。
没有一望无际的蓝天,没有干净清澈的海水,没有奔跑的人群,没有热闹的街道。
只有危险,只有黑暗,只有永远提心吊胆的恐惧。
就连话本里写的吃人的怪物,也都是真的。
她从未亲眼见过那些面目狰狞的异种,从未听过它们嘶哑的低吼,也从未目睹过它们扑向活物时的残忍。
但顾浔野说有,她就信。
哥哥的话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比任何书本都更有分量。
所以,哪怕被这座小岛困住整整一年,哪怕每天对着同样的椰林、同样的海浪,哪怕偶尔会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她也从来没有拉着顾浔野的衣角,软声央求着要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