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无际的大海在灰暗的天幕下铺展到天际,看不到一丝岸线,只有翻涌的灰蓝色浪涛,一层叠一层地拍打着游轮的船身。
细密的冷雨斜斜地落下来,打湿了甲板,天地间蒙着一层朦胧又压抑的雨雾。
顾浔野紧紧牵着顾言的手。
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将顾言柔软的发丝吹得凌乱飘起,几缕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孩童独有的雀跃。
天气阴沉得可怕,云层低得仿佛要压落海面,可顾言的心情却明亮得与这灰暗格格不入。
站在她身旁的顾浔野,脸色却沉得像这翻涌的深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目光死死锁着那望不到尽头的汪洋,一言不发。
顾言仰起被雨水沾得微凉的小脸,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哥哥,我们要去哪玩啊?为什么不把远哥哥和凌近叫上。”
在顾言小小的世界里,凌远与凌近这对兄弟,早就是和家人一样亲近的存在。
可顾浔野只是望着那片死寂的大海,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海风吞掉:“阿言,以后……我们要换一个地方生活了。”
顾言歪了歪脑袋,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仰着头,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神色异样的哥哥,满是不解:“哥哥,什么叫换一个地方生活?那还能看到远哥哥和凌近吗?还能看到淮序哥哥吗?”
一连串稚嫩的追问。
他终于缓缓蹲下身,与顾言平视。
“阿言,以后这个世界要变了。”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却沉重,“你也不能再去学校了。”
顾言眨了眨眼,完全听不懂哥哥话里的沉重,只抓住了最直白的一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天真的欢喜:“哥哥,我以后都不用去学校了吗?那我在哪里呀?”
顾浔野哑声道:“以后阿言,就跟哥哥一直待在家里,待在安全的地方。”
他原以为这句话会让小姑娘害怕、哭闹,可下一秒,顾言却猛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甜甜的月牙,紧紧攥住他的手,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我太高兴啦!不用去学校了,我能每天都跟哥哥待在一块!”
海风卷着冷雨,吹过她笑得明媚的小脸,在这压抑到窒息的灰暗海面,显得格外刺眼。
顾浔野看着眼前全然不谙世事、满心只有哥哥的小姑娘,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沉沉压下的天空。
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以出游为借口,带着她驶向远海的小岛安全屋。
连日不停的连绵阴雨,反常到诡异的天气,新闻与天气预报循环播报着这场从未停歇的雨,网络上满是恐慌与猜测,谁也不知道,一场席卷世界的浩劫,已近在眼前。
游轮破开灰黑色的海水,向着无人知晓的远方驶去,身后是即将崩塌的旧世界,身前是看不到光的未来。
只有顾言,还握着顾浔野的手,在风雨里笑得无忧无虑。
登岛的栈桥是粗粝的青石板铺就,被连日阴雨浸得发暗,踩上去时能听见鞋底与石面摩擦的轻响。
顾浔野将伞倾向右侧,大半伞面都稳稳罩着顾言,自己的左肩却早已被斜飘的雨丝打湿,深色的衣料洇出一片沉郁的湿痕。
游轮静静泊在不远处的浅湾,船身随着浪涌轻轻起伏,像一头暂时休憩的巨兽。
顾言的小手被哥哥握在掌心,她踮着脚,好奇地望向小岛入口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茂密的亚热带灌木丛,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阴影重重。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黑影从绿意深处缓步走出,逆着灰暗的天光,轮廓显得格外挺拔。
“哥哥。”顾言停下脚步,小眉头轻轻蹙起,望向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那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顾浔野的目光早已落在那道黑影上,指尖微微收紧,却还是对着妹妹缓缓点头。
“以后他会跟我们生活在一起。阿言,可以喊他清舟哥哥。”
雨势渐缓,风却依旧带着湿冷的海气。
那道身影越走越近,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间,带着一种久居暗处的谨慎,却又在靠近的瞬间,刻意放缓了脚步,似乎怕惊扰到眼前的小女孩。
顾言眨了眨眼,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她突然猛地想起来了。
那天那个人将哥哥打横抱了起来。
那时他的眼睛和此刻眼前这人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是你!”顾言的声音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雀跃,她挣开顾浔野的手,小短腿噔噔噔地往前跑了两步,仰着小脸看向孟清舟,“上次是你找到我的!也是你把哥哥抱回去的!”
细密的雨丝还在斜斜飘落,顾言小小的身子哒哒哒地朝着孟清舟跑过去,乌黑的发丝被风掀得乱飞,眼看冰凉的雨点就要落在她娇嫩的脸颊与肩头。
孟清舟眸色微顿,快步上前,高大的身影瞬间挡在女孩身前,将伞面稳稳倾向她,自己半边肩膀立刻被冷雨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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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仰着头,毫不怯生,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孟清舟身形微顿,顺从地缓缓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平齐。
顾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他,帽檐下的轮廓冷硬气质沉静寡言,她歪了歪头,声音甜软清脆:“你和淮序哥哥一样帅,但是你看起来酷酷的。”
话音刚落,她便伸出小小的、温热的手掌,轻轻触上了孟清舟眼尾下方那道利落浅淡的刀疤。
孟清舟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眉眼弯弯,鼻尖小巧,神情娇憨,仔细看五官与顾浔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本是冷硬寡言的性子,此刻却因这份纯粹的亲近,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压低声线:“你好,我叫孟清舟。”
顾言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朝着顾浔野的方向扬起笑脸,声音清亮:“哥哥!他眼睛下面是什么呀?是贴纸吗?”
顾浔野这时已缓步走到两人面前,伞沿滴落细碎的水珠,他轻轻揉了揉顾言的头顶:“清舟哥哥脸上的,不是贴纸,那是只有他才能拥有的印记,因为他是很厉害的人。”
顾言似懂非懂,小眉头轻轻一皱,立刻仰起脸问:“那哥哥有吗?哥哥也是很厉害的人。”
顾浔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孟清舟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信赖与认可:“哥哥没有。因为清舟哥哥,比哥哥还要厉害。”
顾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她猛地想起之前混乱危险的那一幕。
眼前这个男人如同黑影般骤然冲出,利落又迅猛地将顾浔野护在身后,那一幕在她小小的心里,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她立刻紧紧扯住孟清舟的手指,晃了晃,语气崇拜又认真:“你是超人吗?我上次看见你飞出来救哥哥了,特别特别厉害!”
孟清舟索性直接蹲下身,伞面稳稳将顾言完全罩住,隔绝了所有风雨。
他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冷硬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声音低沉而郑重。
“嗯。我是超人。”
“我是专门来保护你们的。”
阴雨绵绵的小岛被湿冷的海风裹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蜿蜒向密林深处,路边丛生的蕨类植物叶片垂着晶莹的雨珠,轻轻一碰便滚落一串微凉的水迹。
顾言小手紧紧牵着孟清舟的掌心,他的手宽大、微凉,指节分明,却刻意放轻了力道,稳稳托住她软乎乎的小手,生怕攥疼了她。
这小丫头天生自来熟,又实打实是个颜控,但凡生得好看的人,她三两句便能黏上去,此刻更是把初见的生疏抛得一干二净。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孟清舟微微垂着眼,耐心听着身边小丫头连珠炮似的发问。
顾言的好奇心像是永远用不完,刨根问底地问着小岛的一切,问这里有没有糖果,有没有小阳台,有没有能看海的窗户,但孟清舟却一一低声回应,从不敷衍。
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顾言的小短腿,时不时便会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朝后方望一眼。
顾浔野就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神情。
他看着前方一高一矮两道并肩的身影,看着妹妹毫无防备地依赖着孟清舟,看着孟清舟眼底难得流露的柔软,眼底沉沉的晦暗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安定。
前面的顾言仰起小脸,雨滴被孟清舟的伞挡在外面,她只看得见头顶一片温暖的伞面,和远处雾蒙蒙的碧海青山,她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清舟哥哥,以后我们要一起住在这里吗?”
孟清舟低头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安稳:“对,以后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小孩子哪里懂末世的残酷,哪里懂外面世界早已崩塌混乱。
在顾言眼里,这座被雨水浸润的小岛绿意葱茏,海浪声声,风景漂亮得像画册里的地方,处处都是新奇有趣的模样,没有学校的功课,没有陌生的人群,只有哥哥和厉害的清舟哥哥陪着自己。
穿过湿漉漉的林间小径,一座藏在绿意深处的安全屋缓缓显露在眼前。
它不像寻常度假小屋那般温馨柔软,反倒透着一股低调却不容侵犯的坚硬质感,静静伫立在阴雨笼罩的小岛上。
整栋建筑体量极大,外墙嵌着加厚防爆防盗玻璃,通透却坚固,站在屋内便能清晰望见外面的海浪、雨雾与密林,视野毫无遮挡。
可一旦危险降临,隐藏在墙体内部的机关便会瞬间启动,外层厚重的合金钢板会如铁幕般轰然落下,将整座屋子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彻底化作一座与世隔绝的钢铁堡垒。
这一切,都是顾浔野与孟清舟耗时一年,秘密打造的最后退路。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顾言走入屋内,孟清舟顺手按下墙边隐蔽的按钮,外层的钢板缓缓降下一小截,又在他松手后平稳收回,动作流畅无声,却足以让人感受到这份防御体系的冷静与强大。
小主,
而在这座看似温和通透的建筑地下,还藏着更惊人的世界。
宽阔的地下空间被划分得井然有序,粮食、饮用水、药品、燃料、武器器械、应急设备。
所有能在末日里支撑活下去的物资,一应俱全,堆积如山。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孟清舟便已隐隐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那场连绵不绝、反常得诡异的阴雨,日复一日地下着,冲刷着城市,淹没着秩序,新闻里的解释越来越苍白,天气预报一次次失灵,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像海水般一点点漫过人心。
他不是没有过猜测。
不是普通的天灾,而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崩塌。
顾言仰着脑袋,好奇地望着四周坚固透亮的玻璃墙,又摸摸冰凉光滑的墙面,只觉得这屋子新奇又好玩。
屋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天色越来越暗。
而屋内,灯火安静,壁垒森严。
临近傍晚,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整座小岛。
连日的阴雨未曾停歇,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海面彻底裹进浓稠的雾气里。
远处的浪涛再无踪迹,只有白茫茫的雾霭在风雨中翻滚,连海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