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场景,对他而言,早已不算陌生。
被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雨还在下,车顶的敲击声依旧沉闷,车内的气氛愈发压抑,可顾浔野的眼神,依旧沉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早已预料到的一场小风波。
小主,
雨还在车外疯狂砸着铁皮,沉闷的声响裹着车内浑浊的烟味。
副驾驶上的男人终于缓缓开口:“小野,你醒了。”
顾浔野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副驾的男人。
少年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发肿,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可他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半分示弱,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平稳:“三叔,何必呢。”
顾明忠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粗哑,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几分扭曲的得意。
他指尖夹着的雪茄火星明灭,映得他脸上的纹路忽明忽暗,显得格外阴狠。
“小野,你心里清楚。”顾明忠缓缓转回身,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顾浔野身上,“在这个家,从来都是食物链。你和顾明诚站在最顶端,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不靠点手段,怎么拿到自己想要的。”
“你应该理解三叔吧?”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刻薄:“顾明诚那个人,狡猾的很。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吗?”
顾浔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三叔一句劝。”顾明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也带着威胁,“把你父母留下的股份转给我。你年纪还小,扛不住这么大的家业。老爷子走得突然,家产到底留给谁,谁也说不清,偏偏全被顾明诚捏在手里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话,并没有让顾浔野心里有多大的起伏。
父母在世时,是整个家族里最得爷爷宠爱的大儿子,风光无二,手握重权。
可父母骤然离世,爷爷也紧跟着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偌大的家族遗产、公司实权、下落不明的股份,最后竟全都落在了二叔顾明诚的手里。
这件事,他不是没有疑惑过。
只是疑惑归疑惑,从父母离世到如今,一直是顾明诚将他带在身边,护着他长大,教他商场规则,教他人心险恶,说要将公司所有项目、家族所有事务一点点交到他手上。
明面上,一切都在顾明诚手中,可暗地里,顾明诚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动声色地为他铺路,帮他稳住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叔伯。
他被绑在这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被至亲算计。
顾浔野垂眸,看着自己被捆得通红的手腕。
“三叔,你说完了?”
顾明忠脸上那点假惺惺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顾浔野安安静静坐着,只是那双尚且带着少年清瘦的肩膀,撑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定。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顾明忠身上,没有怕,也没有怒,只有一片凉淡。
“股份不在我手上。”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爷爷留给谁,二叔握着什么,我不清楚,也做不了主。”
“不清楚?”顾明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眼神阴鸷,“你少跟我装糊涂!顾明诚把你推到台前,什么项目都让你碰,什么场合都带你去,他就是拿你当挡箭牌!等你没用了,你以为他会留着你?”
雨还在砸着车顶,噼里啪啦。
车厢里的空气又冷又稠,霉味、烟味、汗味混在一起。
顾浔野垂眸,看向自己被麻绳勒得通红的手腕。
粗糙的纤维嵌进皮肉里,一动就牵扯出细密的疼,可那点疼,远比不上这些年在家族里见惯的冷。
被排挤,被暗算,被孤立,被背后捅刀,他被绑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顾明诚都不会明着护着他,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人捞出来,再悄无声息地收拾掉那些敢动手的人。
他缓缓抬眼,黑眸里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冷光,少年的声音清冽,像雨里淬了冰。
“三叔,你这次亲自动手,是下定决心要我死吗?”
顾明忠一怔。
“你动我,就是直接跟二叔撕破脸。”顾浔野语气平静,“你真以为,绑了我,就能逼他交股份?或者得到你想要的继承权?”
顾明忠脸色一沉:“你!”
“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手里的东西。”顾浔野轻轻抬了抬被捆住的手,“你只是恨,恨我爸妈当年风光,恨爷爷偏心,恨二叔压你一头,更恨我一个没了爸妈的小子,凭什么占着这一切。”
“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顾明忠死死盯着他,眼底戾气翻涌。
顾浔野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直直撞进顾明忠眼底。
“你知道为什么二叔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顾明忠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他比你聪明,比你狠心,更比你有手段。”少年一字一顿,没有半分颤抖,“你今天就算把我绑来,就算真的杀了我,也无济于事。你只会少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顾明诚依旧活得好好的,顾家最大的重权,会握在他手里。”
顾明忠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又阴恻:
“对呀。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要是万一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万一顾明诚真在乎你这条小命,毕竟在这顾家,他把你捧得那么高,你对他,肯定大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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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浔野听见这话嘴角勾出一个隐秘的笑,随后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外。
车子不知何时驶离了马路,开进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
四周全是废弃的大楼骨架,锈迹斑斑的废弃车辆东倒西歪,杂草在雨里疯长,一片死寂荒凉。
而在这片废墟中央,静静停着一辆巨大的封闭式货车。
车刚停稳,顾浔野被人强行拽下车。
雨丝斜斜砸在路面上,车上陆续下来几个人。
他们谁也没有打伞,任由冷雨打湿肩头、发梢。
唯有顾明忠脚刚落地,他身侧那道身影便上前半步。
戴着猪脸面具的人抬手撑开一柄纯黑的伞面,严严实实地罩在顾明忠头顶,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
面具人粗糙的手掌死死扣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狠狠往前一推。
顾浔野手腕被捆得死死的,半点挣扎的余力都没有,踉跄着被推到货车尾部。
“哐当。”
货车后门被人猛地拉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裹着冰冷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车厢内壁贴着厚厚的保温层,里面赫然装着一整套制冷设备。
他抬眼,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可置信。
“三叔,看来你是真想让我死。”
顾明忠将指尖那支没抽完的雪茄随手丢在地上,雨水熄灭火星。
他双手插进裤兜,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步走近。
“小野,你知道吗?”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残忍至极,“虽然我们是一家人,可在家人和利益面前,我当然选利益。”
“你还太年轻。等你失去的太多,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刺骨的寒气顺着敞开的货车厢门疯狂涌出来。
他望着那片漆黑冰冷的车厢,终于从那片死水般的淡定里,裂开了一丝极淡的裂痕。
不是怕。
是心寒。
旁边两个戴猪脸面具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顾浔野的胳膊。
少年没有挣扎。
他任由那两人将他往冰冷的车厢里拖。
寒气一层层裹上来,冻得他皮肤发麻,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顾明诚说过,真正撑得住场面的人,是死到临头,也不会乱眼神的。
厚重的货车门被狠狠关上。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制冷机组低沉的嗡鸣,在耳边不断扩大。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顾浔野蜷缩在冰冷的铁板上,被捆住的双手早已失去知觉,麻木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呼吸越来越冷。
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口冰碴。
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缓缓闭上眼。
车厢外,顾明忠看着被锁死的货车,终于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阴狠又得意:
“顾明诚,你最宝贝的那个侄子,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就带着股份来换人。”
可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片刻沉默后,一声极轻、极冷的轻笑猝然炸开,像毒蛇吐信般贴着耳膜滑过。
那笑声却让顾明忠后背瞬间爬满寒意,汗毛倒竖。
他几乎是本能地狠狠按断通话,听筒里的忙音急促响起,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刺骨的惊悚。
此刻,雨,下得更大了。
车厢里顾浔野依旧是那副异常平静的模样。
早在破旧面包车上,他手腕上那圈勒得通红的麻绳,就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悄悄解开了。
只是他没有声张,没有反抗,甚至顺着对方的意思,任由自己被拖进这口冰冷的囚笼里。
低温顺着缝隙一点点吞噬空气,他却轻轻启唇,在这片死寂漆黑中,慢悠悠地哼起了一段调子古怪、不成曲的小调。
声音轻浅,在嗡嗡作响的制冷机声里飘散开,衬得这冰冷密闭的空间愈发诡异,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镇定。
寒意穿透衣料,渗进骨头里,顾浔野只是安静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