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浔野听见淮序这番话,唇角轻轻一抿,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刚才脸上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知道淮序是故意在逗他。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顾浔野往前轻轻踏近一步。
“这次放你一马。”
一旁还死死捂着脑袋的陈瑜,听见这话,手指猛地一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们两人:“你们……你们欺负人!”
陈瑜又细细咀嚼起刚才淮序那番话,猛地惊出一身冷汗。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人竟然是法官。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这是得罪了根本惹不起的人。
一旁的沈娇娇也瞧出了眼前这两人气场慑人,不是好招惹的角色,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当即就想脱身。
她慌忙伸手,去拉身边站着的几个闺蜜,连带着旁边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男生,也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神色纷纷紧张起来。
淮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慢悠悠开口叫住了陈瑜:“怎么,钱不想要了?这就想走?”他顿了顿,语气轻佻却淬着冷意,“不是张口就要赔偿吗?我赔你啊,三百万。”
话音落下,顾浔野又往前轻踏一步,与淮序并肩而立。
他眉眼微弯,笑意清浅,语气却淡薄:“只怕你拿了这笔钱,没命花。”
轻飘飘一句话。
陈瑜吓得猛地往后连退几步,额头上的伤口被牵动,尖锐的疼意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望着顾浔野,眼神里只剩恐惧,如同看见了索命的阎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慌乱地朝沈娇娇摆手,催着她赶紧带自己离开
而顾浔野与淮序两人没有对视,没有示意,却十分默并肩站着。
一个张扬带刺,一个沉静冷厉,一明一暗,一唱一和,明明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却像两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自带一股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顾浔野原本也只是随口吓唬陈瑜几句,可看对方被吓得屁滚尿流、魂都快飞了的模样,心底暗自觉得有些好笑。
陈瑜那群人慌不择路地一哄而散,最后场中竟只留下了傅锦安一人。
他和刚才那群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文质彬彬,看着就像是做技术、搞开发的人,和程序员的形象格外贴合。
傅锦安身形很高,站起时几乎比淮序还要高,两人看着差距不大,只是他脚上穿了双厚底皮鞋,若是脱了鞋,身高应当与淮序相差无几。
傅锦安缓步走上前,目光先落向顾浔野身后缩着的林听,语气平和地开口道歉:
“抱歉,我朋友刚才为难你了。”
淮序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半点情面都不留。
“刚才怎么不见你出来说话?现在反倒跑过来装好人?你朋友都是那副德行,你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他半点不给台阶。
傅锦安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对淮序的回应,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顾浔野身后的林听身上。
林听紧紧缩在顾浔野身后,一言不发。
顾浔野的目光缓缓落在傅锦安身上,心里微动。
他在犹豫,要不要提前点醒对方,让他趁早远离那群乌合之众。
等傅锦安从他身侧走过时,顾浔野终于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直白的提醒。
“你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难不成你喜欢被人当成冤大头吗?”
傅锦安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看向顾浔野。
一旁的淮序也瞬间抬眼,目光落在顾浔野身上,有些意外。
顾浔野直视着傅锦安,语气没有半分遮掩。
“你那些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们混在一起,格格不入。别再被人当冤大头耍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更没有虚与委蛇,字字句句,都是赤裸裸的警示。
傅锦安望着眼前神色清淡却气场沉冷的人,一时微微失神。
淮序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将顾浔野不动声色地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其实连淮序也觉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和刚才那伙人根本不是一路。
那几个满脸写着算计、阴险、狡诈,恶人相一览无余。
偏偏这堆浑浊污水里,立着一枝干干净净的白莲。
气质、层次、气场全都格格不入,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和那群人搅到一起的。
傅锦安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顾浔野,声音轻而稳: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顾浔野会开口提醒,只是让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干净温和的人,在原本的轨迹里,最终会变成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丧尸王。
纵然那时的他强大到无人能敌,可那样非人非怪的模样,又有谁真心愿意变成那种怪物?
他此刻这一句直白的提醒,不过是心底一丝微弱的善意。
至于剧情最终会走向何方,世界线会不会因此偏移,他能改变的,终究太少太少。
而这场闹剧落幕,到头来,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的,依旧是傅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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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朋友的蛮横无理买单,为这场荒唐的冲突买单,最后还要低声下气,站在这里替人道歉。
傅锦安再次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还是说声对不起。毁坏的东西,包括那瓶被砸碎的酒,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来赔偿。”
顾浔野抬眼,直视着傅锦安:
“你不用说对不起,做错事的又不是你。”
“擦亮眼睛看人,当然,我只是个陌生人,你可以不用把我这个陌生人的话放在心上。”
傅锦安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对方眼底映着头顶的细碎灯光。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问过自己。
为什么要与那样一群人为伍,为什么明明看清了他们的卑劣,却依旧一次次纵容、一次次替他们收场。
答案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只因他的人生,过得太顺、太平淡了。
天赋出众,学业事业一路坦途,仿佛世间所有的好运都毫无保留地堆在了他身上。
没有波折,没有坎坷,没有意外,更没有半点风浪,安静得像一片终年不起波澜的海面。
他知道自己是旁人眼中规规矩矩的好人,恪守底线,不会去做陈瑜他们那些混账事。
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安稳,让他渐渐麻木,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求。
渴求一点混乱,一点出格,一点脱离正轨的刺激。
于是他放任自己靠近那群人。
他清清楚楚地看得到他们的贪婪、龌龊、自私与算计,看得到他们骨子里的肮脏,却依旧心甘情愿地留在他们身边,替他们买单,替他们收拾所有烂摊子。
因为他心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
那是一颗埋在平静皮囊下的、邪恶的种子,正借着这份麻木与放纵,悄无声息地滋生、发芽。
他和陈瑜他们认识,一晃已经五年了。
从青涩校园走到如今社会,从最初真心相待、无话不谈,到后来渐渐变味,只剩下利用与被利用。
他不明白,人怎么说变就变,变成这副陌生又刻薄的模样。
明明看透了一切,却偏要装作不懂;明明知道那群人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却依旧放任自己和他们混在一起。
但好在他这一路一帆风顺、平淡到麻木的人生里,那片死寂了太久的平静海面,忽然被一道巨大的身影狠狠砸入。
风来了。
浪翻了。
他忽然明白,原来从前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为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个该出现的人。
而一旦那个人真的出现,他这片沉寂已久的海,便会瞬间风起云涌,波涛万丈。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划破了片刻的沉默,顾浔野垂眸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原本沉在傅锦安身上的目光瞬间淡了下去。
他没再理会对方眼底尚未散去的震动,只冷冷扯了下唇角,语气干脆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再见。”
两个字落下,他直接伸手,牵过一直缩在身后的林听,转身便朝俱乐部外走去。
淮序挑眉,没多问,也懒得多看傅锦安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而顾浔野那句轻描淡写的再见,从不是真正的告别。
他心里清楚,他和这位会成为丧尸王的男主,往后还会再见,而且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一出俱乐部,顾浔野才准备按下接听。
站在他左后方的林听下意识想悄悄离开,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力道不大,却让他根本挣不脱。
淮序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触的手腕,眉头轻轻一皱,忽然上前,不动声色地把顾浔野的手扯开,自己伸手扣住林听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你接电话,我帮你看着他。”
顾浔野微微点头,这才将手机接通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软糯稚嫩的小嗓音,带着点委屈的撒娇:
“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已经很晚了,我们不回家吗?”
刚才还冷硬淡漠的顾浔野,瞬间换上一身温柔:
“阿言玩累了吗?哥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哥哥骗人。”
顾浔野低笑一声:“哥哥没有骗你,哥哥很快就到。”
电话那头,顾言悄悄抬眼,和身旁的凌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丫头立刻心领神会,对着电话软软道:
“哥哥,你快点回来吧,阿言累了,阿言想回家。”
顾浔野立刻柔声应下:
“好,哥哥马上来,等哥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