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那双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渗血的手,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弯曲。
他忍着皮肉绽开的剧痛,死死扣住棺材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沉重的棺盖缓缓推开。
可当棺盖彻底掀开的那一刻,谢淮年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躯体,没有衣物,没有他想象中安静沉睡的顾浔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冰冷的衬布,平整地铺在里面。
江屹言懵了,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一夜的疯魔与痛苦,全都变成了荒诞的幻觉。
他狼狈地揉了揉布满尘土与泪痕的眼睛,再次猛地低头看去。
里面依旧空荡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不是幻觉。
是真的,空的。
“怎么会这样……?”
他失声轻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混杂着一夜疲惫与剧痛,轰然砸在心头。
可下一秒,一道近乎疯狂的亮光,猛地从他死寂的心底炸开。
空的……棺材是空的!
那顾浔野……是不是根本没有死?!
他的家人一定知道什么!他们全都在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江屹言手脚并用地从挖开的坟坑里狼狈爬出来,泥土与血糊了满身,他浑然不觉,颤抖着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他要打电话,打给顾衡,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棺材是空的!
是不是顾浔野还活着!
他刚伸出手,指尖一碰触到屏幕,鲜红的血瞬间糊满了整块显示屏。
绽开的皮肉不断渗血,指纹模糊,屏幕根本无法解锁,连数字都按不准,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指尖抖得厉害,血珠一滴滴砸在手机上,晕开大片湿痕。
江屹言喘着粗气,再也顾不上别的。
他攥紧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踉跄着站起身,不顾浑身的伤与痛,像疯了一般,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空棺材。
没有尸体。
那顾浔野……
是不是还活着?
清晨的天光越来越亮,淡白的光线洒在空旷的别墅庭院里。
江屹言跌跌撞撞冲到顾家门前,再也撑不住那股摇摇欲坠的疯癫,抬起血肉模糊、沾满泥污的手,重重砸向大门。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又急促,他浑然不在意自己浑身是泥、衣裤染血,更不在意十指绽开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痛入骨髓。
他只想知道答案,只想找到那个人。
小主,
门,应声而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顾衡。
男人面色憔悴到了极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杂乱地冒了出来,一身疲惫掩都掩不住。
江屹言几乎是扑上去,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声音嘶哑破碎,一句句逼问。
“顾浔野呢?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为什么我没找到他?他在哪!你们把他藏到哪去了!”
顾衡垂眸,目光落在他满身泥污、鲜血淋漓的模样上,指尖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冷意。
“你就不能让他安生一点吗?人都死了,你还要去挖他的坟?”
江屹言像没听见一般,上前一步,疯了一般揪住顾衡的衣袖,嘶吼道。
“我问你,他人在哪!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告诉我,他在哪!”
顾衡缓缓抬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火化了。所以,没有尸体。”
“你骗人!”
江屹言猛地发力,一把将顾衡狠狠推开,后退一步,状若疯魔地摇头,眼泪混着泥土糊满脸庞。
“你根本就是在骗人!他没死对不对?棺材里什么都没有,火化了?那骨灰呢!你把骨灰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为什么放个空棺材!”
顾衡被他推得踉跄一步,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悲痛。
“江屹言,他在世的时候,可以陪你疯,可以陪你闹,可以惯着你。”
“可他不在了。”
“没人再愿意陪你疯,陪你闹。”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再也没有人,替你擦屁股。”
天光大亮,照亮了江屹言满身的血与泥,也照亮了他彻底崩塌的、绝望的脸。
就在这时,慕菀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像是一碰就碎,连日的悲痛早已把她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一眼就看见了门口浑身是血、沾满泥土的江屹言。
江屹言也瞬间注意到了她。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顾衡,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慕菀面前。
不等慕菀开口,他埋下头,开始拼命地磕头。
一下,又一下,沉闷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额头很快磕出红痕,混着脸上的泥污与泪水。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句,全是卑微到极点的哀求。
“阿姨……我求你了。”
“我想见见他……就让我见一面。”
“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我求你了……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他一遍遍地磕,一直哭,额头磕得通红。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骄纵活泼的少年,只是一个弄丢了光、走投无路的孩子。
慕菀看着眼前磕头磕到额头红肿、满脸血泥、崩溃到不成人形的江屹言,心底猛地一揪,再也绷不住满心的心疼。
她强撑着发软的腿,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捧起江屹言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痛。
他和顾浔野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是彼此生命里最特殊的存在。
如今天人永隔,最疯最痛的,莫过于眼前这个少年。
而这世上的悲痛从不是独属于他一人,她身为母亲,早已痛得五脏俱裂。
慕菀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终究是不忍心再瞒。
她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拉过江屹言血肉模糊的手,撑着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带着他朝楼梯另一侧走去。
顾衡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最终只是沉沉闭上眼,没有阻拦。
慕菀带着江屹言,径直走进了顾浔野的卧室。
房间依旧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干净整洁,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
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卧室里,竟藏着另一番天地。
靠墙的位置被悄悄隔出了一道隐蔽的暗门,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慕菀指尖按在一处不起眼的花纹上,暗门无声滑开。
一条狭窄、昏暗的短廊出现在眼前,像是精心布置好的密道。
她牵着江屹言,一步步走了进去。
黑暗短暂掠过,再往前推开一道厚重的门,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光。
里面竟是一间规模不小、布满高端精密器械的秘密研究室。
各种仪器滴滴运转,管线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试剂混合的气息。
巨大的玻璃隔离舱内,顾清辞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绿色的试剂,一旁的金属架上,整齐摆满了装着绿色液体的试管与容器,一排排泛着冷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玻璃室正中央,
一个透明的氧气舱静静躺在那里。
舱内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顾浔野。
他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丝毫起伏,看上去了无生气,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一副安静沉睡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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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言站在原地,看着里面躺着的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剩下满眼破碎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的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冰冷试剂的味道,四周仪器的微光明明灭灭,映得每个人的脸都苍白得没有血色。
慕菀望着氧气舱里一动不动的顾浔野,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无力,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很震惊,他二哥会想办法救他的。”
可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江屹言听,不如说是她在拼命安慰自己,是在场所有人,亲手给自己埋下的一根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稻草。
没有人敢承认那近乎渺茫的可能,只能靠着这一点点念想,撑着不垮掉。
研究室中央,顾清辞背对着众人,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试管,绿色的试剂在玻璃管里缓缓晃动,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
他看上去冷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外界的崩溃与哭喊都与他无关。
可没有人看见,他垂在桌下、紧紧攥着试管的那只手,正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
起死回生,逆天续命,这早已逆转了世间生死的法则,是连天道都不容的疯狂。
可他不能怕,不能退,更不能没有信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将这件事进行到底。
冰冷的仪器还在运转,江屹言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掌心的伤口被硌得生疼,可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所有的知觉都被玻璃舱里的那个人抽走了。
那个永远眉眼张扬、会对着他笑、会陪他闹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仪器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了无生气。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可哪怕是这样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对此刻的江屹言而言,也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所有人给他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
他愿意等。
一年,十年,一辈子,他都愿意等。
等顾浔野再次睁开眼睛,等他重新笑着看向自己,等他们回到从前。
他愿意,用余生所有时光,等一个奇迹。
————————
千里之外的荒漠戈壁,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曾经固若金汤的基地,在民众的努力下轰然崩塌,一片狼藉之中,众人齐齐俯首,将一道身影推上了最高的指挥台。
是沈逸。
顾浔野不在了,这片疆土、这支队伍、这个摇摇欲坠的基地,总得有人撑起来。
而这份千斤重担,毫无悬念,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身着笔挺挺括的上将制服,肩章冷硬,身姿挺拔,站在所有人面前,耀眼得如同破晓的光。
底下人声嘈杂,议论纷纷,猜忌着基地内是否还有未除的蛀虫,担忧着未来的前路。
可沈逸目光平静,对这一身荣光、权位、拥戴,全都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什么少将,什么上将,什么权柄高位。
他只记得一件事。
这是顾浔野豁出性命,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是他的信仰,他的家国,他的队伍。
顾浔野不在了,他便替他守着。
守着这片疆土,守着这支军队,守着他用生命换来的一切。
在沈逸心底,顾浔野从来不是什么战友,不是什么英雄。
是他藏了半生、不敢言说的爱人。
他的爱人死了,死在了战火里。
风掠过戈壁,卷起他的衣角。
男人望着远方,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入骨髓的死寂与坚守。
他的爱人走了。
他便替他,活成他的模样,守着他用命去交换的东西。
#
日子在无声的等待里,一年又一年缓缓淌过。
江屹言再也没有踏足过那家猫咖一次。
他现在连靠近那条街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一看见柔软的小猫,就想起那个也会温柔摸猫的少年。
怕一踏进熟悉的店面,回忆就会将他彻底淹没。
他早已自顾不暇,连自己都活得摇摇欲坠,哪里还敢分神去照顾一只小生命。
他只是撑着,一日复一日,机械地活着,麻木地等待。
江屹言每天都会准时去往顾家,雷打不动。
不为别的,只为去地下研究室,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静静地看一眼躺在氧气舱里的人。
他在等一个奇迹,一个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言说、却又死死攥着的奇迹。
顺着顾浔野的离开,曾经那个张扬爱笑、活泼跳脱、整日在外嬉笑打闹的江屹言,彻底消失了。
他常常对着玻璃舱轻声自语,像是在对顾浔野说话。
“你看,我变乖了,变稳重了,不再惹麻烦了。”
“等你回来,看见这样的我,会不会为我高兴?会不会夸我一句。”
如果不是心底还攥着那最后一丝希望,他早就在挖开坟墓的那个夜晚,就跟着顾浔野一起长眠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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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支撑他一年又一年熬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坚强,只是研究室里,那个躺在氧气罩下、了无生气的身影。
而舱内的顾浔野,永远被定格在了二十二岁。
试剂日复一日地调理着他的身体,伤口早已愈合如初,肌肤光洁,容颜不曾衰老半分,没有腐化,没有衰败,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只是,他始终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
连顾衡也不例外。
顾浔野的骤然离世,让他再次体会到当年顾振邦去世时的锥心之痛。
可他不能垮,这个家需要他撑着,顾氏的一切需要他守着。
他逼着自己振作。
因为他怕,万一哪天顾浔野真的醒了,回来一看,家没了,人散了,他该有多难过。
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家。
于是,岁月沉默流淌。
有人守着一副不会动的躯壳。
都在等,等一个违背生死法则的奇迹。
#
而黎离早已在时光里蜕变成了万众瞩目的模样。
她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中央,聚光灯环绕,红毯加身,成了圈内最耀眼、最无可替代的大明星。
镜头前的她明艳大方,从容优雅,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偶尔会对着那个聊天框,沉默许久。
谢淮年,公开宣布永久退圈,从此远离喧嚣繁华,在城市一条安静的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不大,装修干净温暖,却只卖一种花。
向日葵。
金黄灿烂的花盘永远朝着阳光,满满当当地挤满整个店面,像把一整个夏天的光,都藏在了屋里。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只卖向日葵,只有谢淮年自己清楚,这是顾浔野留在世间,最后一点向阳而生的念想。
他守着一店向日葵,也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在漫长岁月里,安静地、沉默地,替那个人,好好活着。
有人在漫长时光里沉默等待,有人在失去后茫然地活着,有人被温柔治愈过,有人被渺茫期望支撑过。
而这所有人,都曾被同一个人深深照耀过。
纵使此后岁月漫长,再也没能亲眼见到那个耀眼的身影,可他早已像一颗滚烫的种子,在无声的时光里生根、发芽,在记忆里明明灭灭,永远无法磨灭,更无法遗忘。
他是人民口中的英雄,是撑起过一方天地的信仰,也是藏在每个人心底、不可替代的光。
值得被一辈子惦记,值得被所有爱过他的人,珍藏一生。
他们坚信,奇迹终将降临。
而终有一天,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少年,会冲破生死的界限,踏着光,重新回到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