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冲到别墅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大门紧闭,庭院空寂,整栋房子黑漆漆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气,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许久的空宅,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江屹言浑身发冷,手指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再次疯了一般拨通顾浔野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那头的人语速极快,声音疲惫又沉重,不带任何感情,直接砸下一句话。
“位置发给你,你自己过来。”
“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
江屹言站在空旷冰冷的别墅前,手里的手机“哐当”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
草坪上,早已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人人胸前别着素白的小花,手里捧着一束束洁白的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哀思。
人群里大多是基地身着军装的士兵,站姿笔挺,面色肃穆,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学生,眼眶通红,沉默地排着长队。
偌大一片草坪,十分安静。
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墓碑,碑身上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白菊花覆盖,几乎看不见字迹,只余下一片刺心的白。
人们安静地排着队,轻轻将花放在碑前,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慕菀就站在墓碑一侧,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呆呆地立在那里,连泪都流干了。
江屹言冲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僵。
他死死盯着那块被鲜花淹没的墓碑,双腿沉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呐喊。
不可能。
明明前几天还能说话,还能开玩笑,怎么就突然不在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滚烫,却凉透了心。
下一秒,江屹言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破人群,朝着墓碑冲了过去。
他一把狠狠推开正要上前献花的人,不顾对方踉跄倒地,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不准放!都不准放!”
他嘶吼着,双手发疯似的刨开墓碑上层层叠叠的白菊。
花瓣被揉碎,花茎被折断,一束束鲜花被他狠狠甩在地上,踩烂,砸飞。
他不管不顾,将碑前所有的祭品、所有的挽联、所有寄托哀思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砸得稀烂。
“他没死!你们都在做什么!”
“顾浔野没死,他没死!!”
他嘶吼得嗓子彻底劈裂,声音嘶哑破碎,眼泪糊满整张脸,状若疯魔。
他砸着,吼着,像是要把这虚假的一切全部毁掉,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能重新站回来。
可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所有士兵,所有学生,所有前来悼念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发疯。
目光里有同情,有心疼,有惋惜,却无一人出声,无一人动作。
风卷着碎掉的白色花瓣,飘落在江屹言的肩头。
他跪在满地狼藉里,望着空荡荡的墓碑,失声痛哭。
而江屹言这一番疯癫冲撞,在所有人眼里,已是彻底崩溃失常。
就在人群之外,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空气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所有人都穿着单薄的素衣,唯有他,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大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阴影里,与这片滚烫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淮年手里捧着一束干净素雅的白菊,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却自始至终,没有上前一步。
脸上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泪,没有颤抖,没有丝毫外露的悲戚,仿佛眼前这场盛大的葬礼,与他毫无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已为顾浔野跳动的心,早已空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没有痛呼,没有崩溃,连悲伤都沉到了底,变成了一片麻木的空洞。
小主,
他没能见到顾浔野最后一面。
连告别,都来得这样晚,这样仓促,这样遥不可及。
顾浔野死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仅剩的神智。
他忽然就没了活下去的意义。
没了牵挂,没了执念,没了光,没了归途。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远远望着那块被鲜花与泪水淹没的墓碑,望着崩溃嘶吼的江屹言,望着憔悴失神的慕菀,目光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寸草不生。
这是他来见顾浔野的,最后一面。
见过了,他便再也没有牵挂了。
无泪,无声,无息。
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谢淮年不知是怎么挪回那座别墅的。
还是他与顾浔野曾经一同生活过的地方,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熟悉得要命,可此刻踏进来,整座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依旧穿着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闷热的空气裹在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整个人了无生气,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干了所有灵魂,只余下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
脚步轻飘飘的,没有重心,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往里走。
茶几上放着两人用过的杯子,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他。
这里曾经有光,有温度,有那个人的身影。
可现在,只剩下死寂。
谢淮年缓缓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没有泪,没有声,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空茫,像被烈火焚烧过的荒原,连悲伤都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绝望。
他站在满屋子的回忆里,却觉得自己比窗外的风还要轻,还要冷。
客厅里昏昏沉沉,光线透过薄纱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光洁的桌面上,静静摆着几只药瓶。
谢淮年端坐在沙发正中央。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处角落,墙上的挂画,转角的摆件,半开着门的厨房,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顾浔野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听见他低低的笑,感受到他靠近时带着清冽气息的温度。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校园,阳光明亮,公告栏前人来人往,他无意间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贴在校园榜上的少年照片。
眉眼锋利,意气风发,只是一眼,便撞碎了他整个青春的平静。
像电影里最俗套却最动人的桥段,一见钟情。
他把这份心动悄悄藏了好几年,藏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却在再次与顾浔野重逢的那一刻,彻底溃堤。
那时候他只想把人留在身边,不管对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不管靠近是真心还是利用,他都认了。
因为是他。
只要是他。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心动成空,等待成灰,连最后一点念想,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开,彻底埋葬。
谢淮年缓缓抬起手,拧开药瓶。
白色的药片哗啦啦倒在掌心,小小的一捧,轻得像尘埃,却足以结束这具空壳所有的痛苦。
他闭上眼,正要抬手。
一阵微风掀动窗帘。
谢淮年抬眼,望向窗外的花园。
那一片他从未仔细留意过的小绿苗,正迎着微光,肆意地、蓬勃地、倔强地茁壮成长。
金黄的花盘朝着光的方向,枝叶挺拔,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在这满室死寂里,它们是唯一的活气。
谢淮年握着药片的手猛地一顿。
原本空洞灰暗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像黑暗里骤然点燃的星火。
他怔怔望着那片向日葵,嘴唇轻轻颤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恍然惊醒的呢喃,一字一顿,轻轻吐出。
“……原来是向日葵啊。”
掌心的药片,悄然滑落了一颗。
窗外的花还在生长,而窗内的人,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碰了一下。
谢淮年望着窗外那片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向日葵,死寂的心口,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懂了,懂了顾浔野种下这一片向日葵的意义。
向着光,活着,好好活着。
他缓缓垂下了手。
掌心那些冰冷的药片,哗啦啦全数滑落,砸在地板上。
那道差点踏出去的深渊之门,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关上了。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向日葵那样向阳而生。
他能做的,只有拖着这副空荡的躯壳,在暗无天日里继续活下去,活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荒芜,都要煎熬。
谢淮年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向那片向日葵园。
每一株花都长得挺拔又旺盛,金黄的花盘朝着天空,叶片鲜绿。
这是顾浔野亲手种下的,一土一肥。
他走到花田中央,双膝重重跪在了泥土里。
小主,
指尖捻起一捧带着湿气的尘土,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落在干裂的泥土中,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风里微微颤抖。
他缓缓俯身,将整张脸轻轻贴在柔软的向日葵花瓣上。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金黄的花盘上,融进细密的纹路里。
风轻轻拂过,卷起他的发丝,拂过他泪痕未干的脸颊,温柔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劝阻,劝他别再绝望,别再走向黑暗。
这是顾浔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花,是念想,是活下去的理由。
却也是他往后余生,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的、剜心的痛。
他抱着那株向日葵,像抱着顾浔野最后一点温度,在整片向阳的花田里,哭得无声而绝望。
另一边的城市依旧喧嚣,黎离握着手机,屏幕上炸开的消息,让她难以置信。
她和楚今朝本已约好一同外出,此刻对方就坐在她身旁,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一眼便瞥见了女孩骤然惨白的脸。
黎离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屏幕都快要握不住。
网上铺天盖地的词条、视频、悼念文字,每一个字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
顾浔野。
楚今朝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眉心猛地一皱,迅速凑过身看向她的手机。
只是一眼,素来沉稳的脸色骤然剧变,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黎离颤抖着点开一个沉寂了许久、从未敢轻易打扰的聊天框,指尖哆嗦得连字都打不完整,胡乱发送了一句消息,可对话框安静得死寂,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全网的噩耗如同潮水,将她狠狠淹没。
下一秒,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机屏幕上,水渍迅速晕开,滑得她连屏幕都划不动。
模糊的视线里,全是那个耀眼的身影,挥之不去。
楚今朝看着她眼底破碎的绝望,心猛地一沉,明白了一切。
不等黎离开口,她便伸手,将女孩紧紧拥进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轻声安抚。
可话到嘴边,她自己的声音也哑得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液体在眼底翻涌。
黎离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声破碎又哽咽,一字一句,全是剜心的遗憾。
“怎么可能呢……我那天明明还见到他了……他怎么会没了……”
“颁奖礼上,我清清楚楚看见他了……那居然是……最后一面……”
“我还有好多话没问他,好多事没来得及告诉他……”
“一切都来不及了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起伏。
楚今朝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悄悄偏过头,用指背快速擦去眼角滑落的泪,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么耀眼、那么锋利、那么鲜活的一个人。
说没了,就真的没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整个房间,却被一种无声的悲痛彻底淹没。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
明明见过最后一面,你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
黑夜铺天盖地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片天地死死裹住。
一道歪歪扭扭的身影,拖着一把沉重的铁锹,一步一踉跄地从黑暗深处缓缓走来。
江屹言左手攥着一瓶喝掉大半的烈酒,右手僵硬地托着铁锹,浑身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气,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脚步虚浮不稳,在漆黑死寂的夜里走得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
他走到墓碑前,将酒瓶轻轻放在碑座旁,随即哐的一声闷响,把铁锹重重插进泥土里,铁刃深深没入地面,震起细碎的土粒。
慕菀把顾浔野的墓选在了一片开阔宽广的草地,旁边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替长眠的人遮风挡阴。
这里视野辽阔,风景绝佳,整片土地都是顾衡亲手包下的,专属于顾浔野的墓园,安静又敞亮。
江屹言抬眼,死死盯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少年。
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耀眼,眉眼张扬锋利,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江屹言瞬间热泪盈眶,眼眶红得发烫,他抓起那瓶酒,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声音沙哑发颤,一字一顿地低吼。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轻抚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少年,随后轻轻弯下腰,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坚硬的碑面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破碎的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期盼。
“喂,你能不能像电影里那样,突然诈尸爬起来吓我一跳。”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空旷又冷清。
江屹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绝望漫遍全身。
“我就知道你不会理我。”
“我江屹言疯到什么程度,顾浔野,你是领略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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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他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攥紧了身旁的铁锹。
醉意与崩溃交织,让他整个人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疯魔。
“你都走了,把我也带走吧。”
“我把这坟挖开,我再看你一眼……”
“看完,我就跟你一起躺进去。”
江屹言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铁锹这种粗重笨拙的东西。
他虽然从未用过,却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无数次,而今天,他偏要亲手挖开这座坟。
他要跟着顾浔野一起躺进去,不然他一个人躺在里面。
黑漆漆的又没人陪,该多孤单。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疯到离谱,疯到不顾一切,也只有江屹言,会为了顾浔野做到这种地步。
他像是彻底入了魔,铁锹握在手里僵硬生涩,怎么用都不顺手,他干脆狠狠将铁锹甩到一边,直接跪趴在坟前,赤手空拳刨起了土。
坚硬的泥土混着碎石,狠狠磨着他的指尖,不过几下,细嫩的皮肤便被划破,鲜血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泥土。
可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机械地、疯狂地刨着、挖着、抓着。
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
不管十指如何刺痛,不管鲜血如何流淌,他都毫不在意。
就这么疯了似的挖着,直到墓碑两侧的土被他尽数挖空,松软的泥土堆在一旁,混着刺目的血迹,触目惊心。
而那座坟,并没有江屹言想象中那么容易打开。
顾衡为顾浔野修得牢固规整,层层石砖垒砌,工艺扎实完美,本是想让他从此安安稳稳长眠。
可再坚硬的坟墓,也抵不住他赴死般的执念。
江屹言就凭着一股疯魔的劲,从深夜硬生生挖到天边泛白,直到晨光刺破黑暗,他才喘着粗气,将最后一块沉重的石砖狠狠搬开。
那座修缮完美的墓园,就这样被他赤手空拳、疯癫执拗地,彻底挖开了。
当那具安静的棺材完整地出现在眼前时,江屹言早已满身狼狈,浑身上下糊满了湿冷的泥土,灰头土脸。
他的双手惨不忍睹。
十指血肉绽开,鲜血淋漓,伤口深到几乎能看见底下嫩肉,鲜红的血浸透了指缝,沾在铁锹上,染在四周新翻的泥土里,遍地都是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具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