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聚光灯来60

餐桌旁,顾浔野小心翼翼地将谢淮年放下,动作轻缓,生怕碰疼他扭伤的脚踝,低头确认无碍后才直起身。

他先盛了一碗猪蹄汤递到谢淮年面前,汤色奶白温润,莲藕与蹄花炖得软糯,香气漫在空气里。

“尝尝看。”

谢淮年低头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入喉间,蹄花酥烂,莲藕清甜,鲜香在舌尖散开。

他从没想过,顾浔野竟然还会下厨,而且手艺好得远超预期。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人,心里暗想。

这人好像真的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干净、利落、沉稳,又藏着不外露的温柔。

完美得让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谢淮年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特别好吃,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

顾浔野闻言,垂眸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火候与调味都恰好落在分寸上,滋味确实不差。

他放下汤勺,眼尾微微弯了弯,语气清淡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得:“天生的吧,做别的,也还行。”

他会这么说,倒也不全是自矜。

顾浔野是真的天生就会下厨,仿佛以前、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在烟火气里浸透过无数次。

一进厨房,手脚便自有章法,像被开启了某种本能,每一步都行云流水,全是深深刻在骨血里的肌肉记忆,不用想,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饭桌上,顾浔野一边安静地给谢淮年夹菜,目光却时不时下意识扫一眼腕间的手表。

谢淮年看在眼里,轻声问:“你晚上不住这儿吗?”

顾浔野心里也在犹豫。

谢淮年脚踝受伤,行动不便,夜里要是起身、喝水或是上厕所,一个人实在不方便。

思来想去,他终究放心不下。

“我今晚留下来,可以吗?”他抬眼看向谢淮年,语气认真,“怕你晚上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谢淮年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但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顾浔野淡淡道,“既然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就该照顾到底。”

谢淮年却轻轻皱了下眉,顾虑道:“那……你家人会同意吗?”

他口中的“家人”,明里暗里指的都是顾衡。

一提及家人,顾浔野眉梢也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愁绪。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位向来强势的大哥。

可转瞬,他便想到了慕菀,有慕菀在,这事便有了转圜。

他低头给慕菀发了条消息,再抬眼时,神色已经轻松了些,对谢淮年道:“没事,我跟家里说了,他们同意了。”

心底却默默补了一句:

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

#

这顿饭吃得格外温馨。

顾浔野始终细心,时不时给谢淮年夹菜,一边吃,还一边低声问他味道如何,咸淡合不合口,会不会太辣。

谢淮年只笑着摇头,说自己从不挑食。

这些年在外,外卖吃了无数,再难入口的东西他都咽得下去,更何况是顾浔野亲手做的饭菜。

每一道都合他心意。

这顿温馨的饭刚近尾声,顾浔野的手机便在口袋里不停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备注,起身走到僻静处,才按下接听。

顾浔野单手随意插在裤兜里,立在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早已沉下,一轮月亮被乌云遮去半边,昏昏沉沉地悬在天上。

他微微偏头,目光淡淡扫过那片暗沉的夜色,另一只手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顾衡沉冷的声音:“这几天都不回家?”

“嗯,哥。”顾浔野语气平静,“妈应该已经跟你说了。”

“你不跟我说,反倒去跟妈说,你是认定了我不会同意?”顾衡的声音里压着火气,“既然知道我不会同意,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凭什么要你亲自照顾,你已经不是他的保镖,更不是他的保姆,没有这个义务。”

顾浔野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平稳:“哥,他是我朋友,脚受了伤,身边没人照应。我答应了要照顾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妈也知道这件事。”

“现在回来。”顾衡不容置疑,“我会给他安排最好的护工,用不着你亲自守着。”

顾浔野几乎没有犹豫,轻声却坚定地拒绝:“不用了,哥,我来照顾就好。”

“你自己都需要人操心,还去照顾别人?”顾衡的怒火明显往上涌,“你跟他关系就好到这种地步?好到要你抛下家里,日夜守着一个外人?”

听着手机里压抑的怒意,顾浔野没有急躁,依旧心平气和:“哥,我既然答应了别人,就该做到。你找护工也没用,我在这儿就够了。”

“我和谢淮年现在是好朋友,我只待几天,他好了我就回去。”

电话那头,顾衡的声音沉得吓人,又一字一顿问了一遍:

“你真的,不回家?”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顾浔野心口猛地一颤。

小主,

莫名有种被死死攥住、甚至要被彻底排除在外的窒息感,好像他只要敢说不,就会被直接撵出那个家一样。

顾浔野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无奈。

“哥,你不是说过,不会再管我那么多吗?我只是在朋友家住几天,照顾他一下,又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那也不允许。”

顾衡厉声打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一次又一次的强势压制,终于磨掉了顾浔野最后一点耐心。

他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话音落下,顾浔野直接掐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心里又气又闷。

实在不明白顾衡到底在想什么,非要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

不过是晚上不回家,居然又要跟他翻脸,简直不可理喻。

餐桌旁,谢淮年早已放下筷子,吃得饱了,便安安静静坐着。

见顾浔野重新坐下,神色却比刚才沉了几分,他轻声问:“是不是你哥不同意你留宿。”

顾浔野抬眸,对上他担忧的眼神,轻轻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他就那样,总把我当小孩子管。就连晚上不回家,都紧张得跟怕我被人拐跑了似的。”

明明是句玩笑话,谢淮年却认真听了进去,轻声道:“你哥对你,是真的很好。”

顾浔野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远处,声音轻而缓:“他确实对我很好,就是管得太多了。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顿了顿,他轻声自语一般继续说:“我知道,那是家人的担心。顾衡他是真的在乎我才管着我。”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把这份沉甸甸的关心当成负担。

好像别人给了他满心满眼的好,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报,只会觉得沉重、喘不过气。

可此刻静下心来,他忽然觉得,这样被人牢牢惦记着、管束着,好像也不算坏事。

至少这世上,还有人会因为他晚归而生气,因为他不在身边而紧张。

至少有人,是真真切切地在意他。

可谢淮年只是安静望着对面一无所知的顾浔野,指尖在桌下轻轻蜷起。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危险又疯狂的念头。

只要说出来就好了。

只要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告诉顾浔野,他那位事事管束、步步紧逼的大哥,对他抱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弟之情。

告诉顾浔野,顾衡那近乎窒息的掌控、不容拒绝的强势、连他晚归都要暴怒的紧张,从来都不是什么兄长的担心。

那是藏在亲情外衣下,不敢见光的独占欲,是用“为你好”三个字死死包裹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

只要说出口,顾浔野就会懂。

懂这份沉重的“关心”有多扭曲,懂这份无微不至的“爱护”有多不堪。

到那时,他们之间紧绷的关系会瞬间崩塌,顾浔野一定会觉得恶心,会厌恶,会逃离。

而他谢淮年,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顾浔野从顾衡的囚笼里拽出来。

可看着眼前那双干净坦然、还在认真说着“家人很好”的眼睛,谢淮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舍不得。

舍不得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去打碎顾浔野此刻仅存的、对家人的温柔念想。

更舍不得看见顾浔野在知道真相后,那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错愕与痛苦。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将那个足以毁掉一切的秘密,重新死死压回心底。

谢淮年垂着眼,那一瞬间的沉默太静,静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浔野原本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忽然察觉到气氛不对,抬眼便撞进谢淮年异常安静的神情里。

他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难过,更像是藏着什么不能说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顾浔野微微蹙眉,声音不自觉放轻: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谢淮年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事情。”

他笑得太浅,浅到一眼就能看穿。

顾浔野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心头轻轻一软,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指尖只是短暂一触,温温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他声音很低,却格外认真,“不用一个人憋着。”

那一碰很轻,却像一簇细小的火苗,瞬间烫到谢淮年的心底。

他猛地一颤,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顾浔野,眼底翻涌的暗潮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温和。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真的没事,我只是觉得你很幸福。”

谢淮年却低下头,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汹涌、多克制的占有与不甘。

听到“幸福”这两个字,顾浔野忽然微微恍惚。

小主,

像是一瞬间被拉回了他自己很远的小时候,拉回那些与家人共处的片段里。

可那些画面里,他从来没有真正抓住过所谓的幸福。

父母是爱他的,可那份爱里总裹着严苛的要求,冷静、克制,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漠然。

他习惯了被安排、被管束、被寄予厚望,却很少被人问过,他到底幸不幸福。

此刻被谢淮年轻轻一句“你很幸福”点醒,那些东西忽然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原来幸福,竟然可以这么简单。

顾浔野慢慢笑了。

那一笑很浅,却干净、透亮,是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温柔。

#

饭后,顾浔野小心翼翼地将谢淮年横抱起来,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好,才转身回去收拾餐桌。

他动作很快,利落又安静,心里总惦记着把人一个人留在客厅,怕他无聊,也怕他孤单。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手机就一直断断续续地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可他连看一眼的空当都没有,也不想看。

等收拾妥当回到沙发边,谢淮年正低头安静地玩着手机。

顾浔野拿起遥控器,随手打开了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