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飘向诊室紧闭的门,仿佛门的那一头,就站着那个照亮他世界的人。
原本灰暗的眼底,竟极轻地亮了一瞬。
“可是我遇到了一个人。”
“自从遇见他之后,我不再失眠了,也再也没有出现过自毁的想法。甚至……我眼里的世界,第一次有了鲜明的色彩,不再是一片灰白。”
他抬眼看向闵医生,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轻声问:
“医生,你觉得……我会好起来吗?”
一提到那个人,谢淮年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灰雾像是被骤然拨开,闵医生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鲜活。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神采,而是快要干涸龟裂的鱼,终于跌回水里、重获呼吸的生机,是被黑暗裹了太久的人,骤然撞见一束光时,本能的向往与救赎。
闵医生看着他,缓缓露出一抹温和而笃定的笑,声音轻而有力。
“那个人,就是专属于你的药。你已经在好起来了,而且是走在一条很稳、很正确的路上,千万不要放弃。”
她顿了顿,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语气变得专业而沉静。
“会出现自毁倾向的人,本质上是心里没有了可留恋的美好,自我厌恶,对世界失去了牵挂,才会想逃离、想伤害自己。可只要心里住进了一个人、一件事,一点足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光,这样的人,就很容易被从深渊里拉回来。”
原本她还在担忧,谢淮年的抑郁与自毁倾向已经严重到根深蒂固,怕是需要长期干预才能松动。
可此刻,仅仅是提起那个人,眼前的年轻人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死气沉沉,不再麻木淡漠,眼底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小主,
那是比任何药物、任何治疗都要强大的力量。
或许是爱,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无解的力量,能把深渊里的人硬生生拉回人间。
可刚说完这句话,谢淮年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又迅速暗了下去,刚刚泛起的鲜活。
一点点沉回冰冷的底色,整个人再次被浓重的郁气包裹。
他指尖紧紧攥着戏服粗糙的布料,指节泛白:
“闵医生,你们做心理医生的,是不是真的什么话都能听?包括……我心底最见不得光的那些心思。”
闵医生双手轻轻交叠撑在桌面上,目光温和而坚定,没有半分催促:“我是医生,从今往后,也可以是你专属的心理医生。你尽管说,什么都可以。”
“哪怕你觉得不够专业,想换回以前的医生也没关系,但你要相信我,我们这一行,最看重的就是保密。你的所有倾诉,在这里永远都是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谢淮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很轻却重得能压垮人心:
“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人,他能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给我活下去的勇气,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渴望。可我真正想要的……不只是被他拯救,而是得到他。”
闵医生微微颔首,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太多深陷绝望的人,在被救赎的那一刻遇见一束光,都会生出极致的依恋。
那是喜欢,是亲情,或是爱情。
而看谢淮年这个情况她猜测是爱情。
她轻声问:“那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吗?”
谢淮年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爱她,有跟她表明过心意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与自卑。
“我没有。因为……他也是男的。”
闵医生握着笔的手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但她毕竟是资深医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与情感,这点波澜很快便归于平静,语气依旧平稳温和,没有半分异样。
“你是在介意,你们性别相同,所以不能在一起?还是……你担心他无法接受?”
谢淮年的目光依旧黏在那扇紧闭的诊室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门外等候的那个人。
他声音轻得发飘,却裹着化不开的自卑:“我不介意性别,是他太好了,好到我站在他身边都觉得是一种僭越,我配不上他。”
“他也…不需要我。”
说话间,他抠弄着自己的指甲,指尖用力,指腹死死碾着指甲边缘,一下比一下狠,单薄的指甲盖几乎要被他掀翻,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眼底翻涌着偏执又阴暗的情绪,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扭曲的涩意:“我配不上他,可我也不想让别人得到他……谁都不配,谁都不能拥有他。”
“我脑子里冒出过很多很脏的念头,我自己都觉得卑劣。”他喉结滚动,语气里带着自我厌恶,“我想把他锁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让他只看着我,只对着我笑,只属于我一个人。”
“如果不同意,那就一起去死。”
闵医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震惊,连呼吸都放轻。
对方好像不仅仅是自毁和抑郁。
眼前这个外表清温和顺的影帝,心底竟藏着如此剧烈的占有欲与偏执倾向,那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念想。
不等她开口,谢淮年转过头,直直看向她。
那双向来清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恐惧、渴望、偏执与破碎,目光沉得吓人,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嘴唇微微发抖,一字一句,带着绝望的希冀问。
“闵医生,你说……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他会不会恨我?”
“如果我强行得到了我想要的,把他牢牢抓在手里……我的病,是不是就可以彻底好了?”
那道破碎又偏执的目光直直撞过来,闵医生瞬间僵在座位上,呼吸一滞,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回应。
她从业数十年,见过无数深陷情绪泥潭的病人,而谢淮年那眼神里的绝望与疯狂,让她这位资深医师都不由得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出声。
谢淮年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收回目光,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安静地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视线依旧牢牢锁着那扇紧闭的诊室门。
闵医生这才缓缓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纹丝不动的门。
从谈话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真正离开过那里,每一次失神,每一次动容,每一次流露自卑与疯狂。
原来……
原来对方拼尽全力、掏心掏肺说的那个人。
那个能救他命、能让他看见色彩、能让他生出卑微与占有欲的人。
竟然是慕院长的儿子。
闵医生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再回头看向趴在桌上、目光死死黏在门板上的谢淮年,心里一瞬间百感交集。
懂了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小主,
也终于懂了,那扇门对他而言,不是阻隔,是天堂,也是深渊。
谢淮年依旧维持着趴在办公桌上的姿势,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目光黏在那扇门上不肯挪开,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继续开口问道:“医生,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牢牢吸引住一个人的目光吗?”
闵医生坐在椅子上,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几分。
此刻她望着眼前的谢淮年,心底已经悄悄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惧意。
从最开始温和礼貌、配合问诊的模样,到后来毫无保留撕开阴暗面,说出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眼前这个人的反差实在太大。
她甚至隐隐觉得,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坦诚,那些得体的回答、平静的倾诉,或许全都是演出来的。
他是在和她打心理战,是在试探,是在一步步暴露最真实、也最让人不安的自己。
压下心头的慌乱,她努力维持住医生的镇定,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沉声问道:“那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办法吸引他的?”
谢淮年缓缓抬起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笑,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癫狂。
优雅与疯狂在他身上完美融合,让人既为之倾倒,又心生恐惧。
“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没有吸引到他的目光吗?”
“我都说了,我有自毁倾向啊,医生。”
一句话落下,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闵医生猛地僵住。
他从不是被动等待救赎,他是在用自己的破碎、病态、伤痕,不动声色地缠住门外那个人,用最隐忍也最偏执的方式,把对方的目光,死死绑在自己身上。
这就是自毁行为。
越是在在乎的人面前,他们越容易产生自毁行为,这样做也许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希望通过自己的自毁行为,让对方意识到对自己的亏欠,或让对方更加依赖自己。
闵医生坐在椅子上,后背骤然一凉,心底那点细微的恐惧瞬间扩成了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彻底明白,谢淮年从不是单纯地在寻求救赎,他是在用自己的破碎,当做捆绑对方的绳索。
他刻意暴露伤口,刻意说出自毁倾向,刻意把最狼狈、最病态、最脆弱的一面摊开,根本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牢牢攥住门外那个人的目光,用自我伤害换取心疼,用破碎博取怜悯,用病态的脆弱,把对方死死绑在自己身边。
这不是依赖,这是绑架。
闵医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太清楚这种行为的危险性了,这是一种极端又病态的情感捆绑。
就像情侣分手时,一方以自残、跳楼相威胁,用生命做筹码,把对方困在责任与恐惧里。
这对被纠缠的人而言,不是爱意,是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折磨。
是甩不开的枷锁,是躲不掉的深渊。
诊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压抑,谢淮年依旧趴在桌上,目光痴痴地望着那扇门,像握着一把对准自己的刀,也对准了门外那个他拼命想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