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麒将招揽之意又说了一遍。
周砚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手中那本古籍的封面,那是一本前朝的《清丈录》手抄本,纸张已然泛黄。
待谢青麒说完,周砚深沉默的时间比顾长文还久。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良久,才抬头看向陆恒,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大人可知,前朝熙元年间,王令公变法,其中有一则‘方田均税法’,为何最终未能彻底推行,反成扰民之政?”
陆恒心知这是考校,也是周砚深在确认他的见识和态度,还好自己也通读了些这个时代的典籍。
陆恒神色一正,认真答道:“据我所知,一是清查田亩过程中,胥吏上下其手,欺上瞒下,反而加重了小民负担;二是触及豪强大户利益太甚,反弹剧烈;三是操之过急,配套法令、人才皆不足,徒有良法,却无善治。”
周砚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陆恒并非不学无术之徒。
周砚深点点头,又摇摇头:“大人所言,皆是外因,根本在于”
他翻开手中《清丈录》,指着一行蝇头小楷,“田亩数据不实,鱼鳞图册陈旧混乱,官府自己都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地,在谁手里,肥瘠如何。”
“故而,没有可靠根基,再好的法度,也是空中楼阁;而理清这田亩数据,不仅需要人手,需要决心,更需要有人精通历代田制税制变迁,熟知地方隐匿手段,还能从旧档故纸中找出法理依据。”
周砚深合上书,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恒:“大人如今清丈田亩,授田于流民,触动的利益,比之当年‘方田均税法’,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准备好了么?准备好面对那些藏在故纸堆里,隐地方惯例中,甚至潜在前朝‘优免’旧例里的层层阻碍了么?”
这话问得极深,也极险,谢青麒和顾长文都屏住了呼吸。
陆恒看着周砚深那双仿佛能洞穿文字迷障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所以,陆某今日来请周先生!先生家藏万卷,精于考据,熟谙历代典章旧制,正是能帮我理清这团乱麻的人。”
“那些试图用祖宗法度、旧例陈规来阻挠的人,先生就是让他们无话可说的不二人选!”
陆恒环视一圈,对着满屋藏书,又对着周砚深,郑重道:“税课司,掌盐、茶、商税,乃至一切税赋征收,正需先生这般大才,理清旧弊,订立新章,让该收的税银,一两不少地入库,也让百姓负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正六品税课使,陆恒虚席以待,请先生相助!”陆恒躬身一礼,静静等着。
周砚深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