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斩下情丝

“滚石——放!”她一声令下。

山梁上,预先堆好的十几块大石头被同时撬动,轰隆隆地滚下峡谷。巨石砸在峡谷最窄处的那段路上,碎石和泥土轰然塌陷,把整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前锋已经走出峡谷,中军被堵在中间,后军还在峡谷外面——五万大军,被一刀切成了三段。

“放箭——射马!”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三十张弓同时松开,三十支箭呼啸着射向峡谷里。箭矢对准的不是人,是那些战马的马腿。几匹战马中箭倒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后面的人收不住,直接踩了上去。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峡谷里乱成一锅粥。

山下大乱。

“有刺客——!山上有埋伏——!”喊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那面金底黑纹的王旗剧烈摇晃着,被几个亲卫拼命护住。可嵬名慧月没有看那面旗。她只盯着侧翼——那个人被几个亲卫护着,往安全的地方撤。他的头盔还在,甲胄还在,可他的马,已经被挤到了队伍最边上。

“再放——射旗!”第三道命令。

又是三十支箭射出去。这一次,箭矢射向的不是马,是那面王旗。几支箭同时射中旗杆,金底黑纹的大旗咔嚓一声折断,重重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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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更乱了。王旗倒了。五万大军都看见了。前锋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后军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中军被困在最危险的地段,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而那面象征奚国威严的王旗,正被几百只马蹄踩进泥里。

嵬名慧月盯着那个人。他被人群挤着,推着,往峡谷边缘靠。他的马没了,他被人架着走,头盔歪了,甲胄上也沾了泥。

他离山壁越来越近。

嵬名慧月从箭壶里抽出那支箭。这一支,箭簇上的毒,是双倍的。她在箭杆上刻了一个字——那是她名字里的“月”。十年前,她在他每件战袍的领口都绣过这个字。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把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弓。弓弦勒进手指,疼。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箭尖对准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身影。风停了。峡谷里的喊叫声、马嘶声、惨叫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她只看见他。

他在人群中。头盔歪了,甲胄上沾着泥,左肩在流血——那是被乱石崩的。几个亲卫架着他往峡谷深处撤,人墙挡在他和山壁之间。可她还是瞄准了他。从他的肩胛骨下方三寸进去,穿过肺叶,从胸前出来。这是她父亲教她的。父亲说,这个位置,一箭毙命,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挣扎、痛苦、爱和恨,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黑的东西。她的手指松开。

箭矢破空而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看见那支箭划过峡谷上空,穿过晨雾,穿过碎石溅起的尘烟,穿过刀刀刻骨的恨和多年剜心剖肝的爱,直奔那个人的后背而去。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声呜咽。她不知道那是箭的风声,还是她自己心里发出的声音。

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转过头来。不是被亲卫推搡的踉跄,不是听见动静的本能反应。是回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直直地看过来。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穿过峡谷,穿过晨雾,穿过所有的箭矢和滚石,穿过两年的血仇和十年的痴心,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不是惊恐,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握弓的手猛地一颤。那是什么?她看不懂。她来不及看懂。

箭矢到了。它没有射中他的后背——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他的身子微微侧了一下。那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进了他身后一个亲卫的脖子。那个亲卫连叫都没叫出声,直接栽下马去。

可箭矢擦过他肩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他的肩膀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出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他抬起手,摸了摸肩膀上的血,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那抹红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不是惊恐,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是了然。是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射出这一箭。知道她瞄准的是他的心脏。而他——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选择回头看她。

山下彻底炸了。“王上——!护驾——!快护驾——!”

几十个亲卫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用人墙把他和山壁隔开。他被簇拥着往峡谷更深处撤,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乱军之中。可她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被人群淹没,看着他被拖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她站在山梁上,弓还举着,弦还在颤。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血腥气,带着尘土气,带着他身上那股她闻了十年的气息。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