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一丝亮光,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地、慢慢地变宽。
嵬名慧月伏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她已经在山梁上趴了将近两个时辰,手脚早已冻得发麻,可她没有动过一下。身后三十个人,同样一动不动,像三十块石头。
峡谷里起了雾,白茫茫的,从谷底往上漫,漫过那些光秃秃的山壁,漫过那些黑沉沉的石头。嵬名慧月眯起眼,死死盯着雾里的那条路。
阿布公伏在她身边,压低声音:“按脚程算,卫慕烈的前锋应该在辰时前后到。”
嵬名慧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雾越来越浓。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焦躁——若这雾不散,她连人都看不清,还怎么射箭?
“这雾……”阿布公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安,“往年这个时节,鹰嘴峡没有这么大的雾。”
嵬名慧月没有接话。她只是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雾,盯着那条看不见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雾忽然淡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层白纱一点一点揭开。先是隐隐约约的山壁,然后是谷底那条灰白色的路,然后是路边的碎石和枯草。
嵬名慧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峡谷的入口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向峡谷深处爬来。
前锋。
嵬名慧月的手慢慢握住弓,却没有举起来。不是现在。前锋之后是中军,中军里才有那面王旗,才有那个人。
前锋越来越近。马蹄声和脚步声从谷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敲在鼓上。她能看见那些骑兵的轮廓了——黑甲,长刀,旌旗上绣着奚国特有的狼头纹。三百人?五百人?她数不清。她只是盯着他们从眼前走过,一支接一支,像流水一样。
前锋过去之后,峡谷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更大的动静来了。
中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王旗——金底黑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嵬名慧月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盯着那面旗下面。三百精骑,甲胄鲜明,簇拥着王旗缓缓前进。可那个人,不在那里。她的目光扫过那三百精骑,扫过王旗前后的队伍,扫过每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没有。那面王旗是空的。那个人不在王旗下面。嵬名慧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又扫了一遍,从队伍的前头看到后头,从这一侧看到那一侧。还是没有。只有那面空荡荡的王旗,在风里飘着。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移向队伍的侧翼。
他在侧翼。她知道的。他那样的人,不会把自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会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和普通士卒一样的甲胄,低着头,混在人群里。
她开始搜寻侧翼。那些穿着普通甲胄的骑兵,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经过。她盯着每一个人,看他们的坐姿,看他们的脊背,看他们偶尔抬头时露出的侧脸。不是。不是。不是。一个又一个,从她眼前过去。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她看见了他。侧翼,一队普通骑兵中间,有一个人,低着头,和其他人一样慢慢地向前走。可他的马,比周围人的都高出一截。他的脊背,比周围人都挺得直一些。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侧的山壁,又迅速低下头去。
是他。
嵬名慧月的手指收紧,握住弓。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她没有立刻下令。她等着。等前锋走远,等中军全部进入峡谷,等那面王旗走到峡谷最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