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里没有温度。
他想起那年暮春,少女鬓边的山桃花,和一句不曾兑现的诺言。
如今山桃年年开,那人却不知在何处。
陈姝在临峄的第五日,肩上的高热终于退尽。
伤处仍缠着厚厚的细麻布,每动一下便牵起绵密的钝痛,但已不是前几日那般火烧火燎的溃烂。她能起身了,能扶着床沿缓缓站直,能在仆妇担忧的目光中,平静地说一句“无妨”。
郑子安不在城中。亲兵说他去了城外军营,归期不定。临行前留话:陈姑娘若要出门,尽可自便,只一条——暗中会有人跟着,莫要推拒。
陈姝没有推拒。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布衣,将长发用木簪绾起,不施脂粉,不佩环饰。铜镜里的人面色仍带病后的苍白,眉眼却沉静了许多,仿佛那场高烧烧去的不仅是缠绵的病灶,还有一些浮在表层的、芜杂的东西。
素日侍奉她的仆妇姓周,是个寡言而手巧的中年妇人,见她这副装扮,没有多问,只默默取来一件玄青色的披风,说是城外风大,姑娘伤未痊愈,当心受凉。
陈姝接过披风,低声道了谢。
临峄城外的山,她不知名姓。郑子安的亲兵将她引至一处僻静的缓坡,便远远地停住了,只抬手指了指前方。
陈姝独自走过去。
坟冢是新垒的,黄土尚潮,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插了一块尺余长的木牌,墨迹是郑子安亲兵的手笔,朴拙端正,写着“安阳陈公宣之墓”。
她在那块木牌前站了很久。
山中无风,四野阒寂,只有远处林间偶有几声鸟鸣。春日温煦的阳光落在新坟上,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落在那块没有官衔、没有谥号、只余“陈公”二字的简陋木牌上。
陈姝跪了下去。
肩伤被这一跪牵动,有温热的湿意洇透细麻布,但她没有理会。她将周嫂备的那件披风铺在膝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木塞,将瓶中酒液缓缓倾洒在坟前黄土上。
小主,
酒是临峄寻常的米酒,不是父亲生前惯饮的安阳曲酿。
她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祭文,也没有恸哭。
她只是跪着,将额头抵在那片新翻的、带着潮意的黄土上,许久未动。
脑中没有具体的言语,没有完整的追忆,只有一些破碎的、沉甸甸的念头沉沉浮浮。父亲抱她认字时的温热掌心。她第一次在父亲眼中读出算计与权衡时,那根扎进心头的细刺。她如何装作乖巧顺受,如何不动声色地递出那一句句引他向深渊的话。他被杀那天,无声翕动的嘴唇——
快走。
她终于直起身,膝行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