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孝女

南昭,太和城。

暮春时节,苍山负雪,洱海含烟。飞檐下的铜铃在暖风中低语,声声悠远。这原是南昭最美的时日,然而王座之上的男人,无心看这满城春色。

蒙延晟靠在嵌金乌木大椅中,一手撑着额角,指腹缓缓摩挲着扶手上镂刻的龙纹。殿中无旁人,近侍皆遣至门外。博山炉里焚着清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那抹沉郁。

他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陈姝的下落,依然没有。

殿中无人,他不必维持那张冷硬的面具。密报边缘被他指腹反复摩挲,已起细绒。

他许诺过要娶她。

后来父王驾崩,诸部动荡,兄弟阋墙。他从血雨里杀出一条路,将南昭诸部攥成铁拳。登位之后,他需要段家的兵权稳固根基。而陈姝的父亲陈宣,彼时还只是安阳太傅,远在千里之外。

他以为自己可以将那段年少旧事封存,将那个名字埋在只有自己记得的角落。

他错了。

段伽罗不知从何处探知了那段过往。或许是他某次醉酒后的呓语,或许是旧宫人口中无意流出的只言片语。他给过她后位,给过段家无上的荣宠,却给不了她想要的——真心。

他以为段伽罗会满足于王后之位,会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派刺客,一次又一次,要将那个名字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案角还叠着另一叠奏报。段明成——段伽罗的族弟——借着王后的名头,在南昭与大梁交界的数处私设关卡,盘剥往来客商,中饱私囊,更以王家卫队的名义向地方官员“借粮”。地方官不敢拒,请罪折子压了三日,最终还是送到了他案头。

一边是他尚未寻回的人,一边是他喂得太饱、以至于忘了分寸的段家。

蒙延晟将两份文书并排放置,目光在它们之间缓慢移转。段伽罗杀陈姝,是为独占;段家蚕食权柄,是为贪婪。归根结底,是他给得太多了。

他给过段伽罗后位,给过段家无上荣宠,给过他们南昭半壁朝堂。可他们似乎忘了——这王座之上坐着的,不是任由后族把持的傀儡,而是蒙延晟。那个从兄弟阋墙中杀出血路的蒙延晟,那个可以将南昭攥成铁拳的蒙延晟。

段家的账,他也会一笔一笔清算。

但不是现在。

殿门轻响,内侍躬身入内,禀报王后宫中遣人来请,说是新得了苍山雪芽,请陛下酉时往凤仪殿品茶。

蒙延晟没有抬眼。片刻的沉寂让内侍脊背绷紧。

“说寡人政务繁忙。”

内侍如蒙大赦,无声退去。

殿中重归寂静。蒙延晟重新拾起那份关于段家的奏报,目光掠过“段明成”三字,停了很久。他将这名字记入心底,不疾不徐,如同在锋刃上留下刻痕。

窗外,暮色渐浓,苍山十九峰隐入铅灰的云霭。殿中未掌灯,蒙延晟的面容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最后的天光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