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轻敌

她的目光,骤然定在了其中一张纸上。

那是一张用粗糙毛笔画就的人像,墨迹浓淡不均,显然画工拙劣。但就是这拙劣的笔触,勾勒出的面部轮廓、眉宇神情,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即便在潦草的线条下,也似乎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定力与隐隐的锋芒。

陈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这眉眼……这神态……

虽然画得粗糙,虽然穿着截然不同的甲胄服饰,但那神韵,那感觉……与她记忆中,青阳小巷混乱中精准制敌的灰衣人,鹿鸣山下于踩踏惨剧中稳定局面的沉稳身影,何其相似!

真的是他吗?那个两次救她于生死边缘的神秘人,就是白日里与叛军交战、并且吃了败仗的梁军将领?那个被悬赏捉拿的“郑统领”?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冲击着她。她不敢完全确定,画像毕竟失真,且只有匆匆两面之缘,记忆或许也有偏差。但那股强烈的熟悉感,那双眼睛带给她的悸动与安心感,却如此鲜明地提醒着她:极有可能就是他!

她僵在原地,耳畔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怎么会这么巧?救她的人,竟是敌军将领?如今正因她所在阵营的计谋而失利,困守危城?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攫住了她。对蒙延晟和父亲的恨意依然冰冷坚固,但此刻,这恨意的背景板上,却突兀地、清晰地映出了那个或许名为“郑子安”的梁将身影。担忧,一种与她复仇执念毫不相干、纯粹针对那个人安危的担忧,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他败了,损失如何?受伤了吗?临峄城能守住吗?萧景瑜接下来会如何进攻?

“谁在外面?”帐内传来一声带着醉意的喝问。

陈姝一惊,迅速收敛心神,将身影更深地藏入阴影,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匆匆走过帐篷门口,朝着来路返回。

回到冰冷的木棚,她靠着粗糙的木柱,缓缓滑坐在地上。外面的狂欢仍在继续,衬得棚内愈发死寂。

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浮现出那双沉静的眼眸,以及那幅拙劣画像上模糊却神似的轮廓。

如果真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按下。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搅乱了她原本只为复仇而存在的、近乎凝固的心绪。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听了个模糊的“郑”姓),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甚至不能百分百确定画像就是那人。但那种直觉般的认定,以及随之而来的、挥之不去的关切,已经足以在她密布恨意与绝望的内心荒原上,划开一道微妙而危险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