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调查最终指向嵬名慧月时,卫慕烈没有震怒,只有一种被命运嘲弄的疲惫。真相的丝线冰冷地串联起所有碎片:南昭提供的毒,嵬名慧月刻骨的恨,以及这恨意最初的火种——他自己。
记忆被拉回多年前那片灼人的沙漠。他不是受伤的王子,而是更早之前,那个在部族倾轧中失势、像孤狼一样在草原与沙漠边缘流浪的少年。他遇到了叶沫儿。她浑身是伤,从远方飘来,像一株濒死却依旧锋利的沙棘。他不知道她是安阳王萧景瑜精心淬炼的暗刃,更不知她是刚从北疆宁王萧景钰的军营帐中九死一生逃出。他只知道,这个眼神比沙漠夜晚还冷的女子,需要水,需要活下去。
沙漠的星空下,两个被各自世界放逐的灵魂,靠着一点水和相依为命的警惕,活了下来。爱情来得毫无道理,像干涸河床突然涌现的泉眼。她教他辨认星空的方向和人体最脆弱的穴位,他教她如何在风沙中寻找水源和倾听大地远处的马蹄。那短暂如海市蜃楼的时光,是他灰暗人生里第一次触摸到的、真实的光。
然而光总是短暂。萧景钰的追兵如同秃鹫般嗅迹而至。那位骄傲冷酷的宁王,不能容忍属于自己的“物品”逃走,更不能容忍她竟与一个卑贱的流亡者在一起。卫慕烈记得那一剑,快得他来不及反应,冰冷的铁器刺穿他试图保护她的胸膛,剧痛和萧景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是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他以为他死定了,死在沙漠里,死在那场短暂如幻梦的爱情尽头。
再次恢复意识,是许多个日夜之后。浑身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鼻腔里是浓重的草药味和羊毛毡的气息。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布满柔和的晨曦光晕的毡房,和一张充满担忧与欣喜的少女脸庞——嵬名慧月。
漫长的恢复期里,是嵬名慧月日夜不离的照料。她为他换药,喂他喝下苦涩的汤剂,在他因伤痛和高烧而噩梦连连时,握住他的手,轻声哼唱草原古老的安神曲。她的眼睛像草原清晨的湖泊,清澈、温暖,充满毫无保留的关切。他欠她一条命,和无数个日夜的守护。
可他的心,早已遗失在那片星空下的沙漠,和那个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的叶沫儿身上。他对嵬名慧月的感激是真,无法回应的歉疚也是真。这份沉重的恩情,连同对叶沫儿撕心裂肺的思念与担忧,像两条藤蔓缠绕着他。而他对叶沫儿的执着追寻,以及后来为了权力稳固所做的某些冷酷抉择,最终将那份恩情酿成了今日的苦果与恨意。
“给她留条生路。”卫慕烈对阿古拉下令,声音里是深切的疲惫,“若她只为求生,不必打扰。若她执意要我的命……”他停顿了很久,“带她来见我。我……欠她一个交代。”
这不是胜利者的宽恕,而是负债者面对债主时,无可奈何的等待。
帐内,沈梦雨为卫慕烈施完最后一次针。他的身体在恢复,但眼底的郁结,比任何内伤都更难化解。
“大汗可知,”沈梦雨洗净手,声音平静无波,“钰宝如今已被接回了洛京。”
卫慕烈蓦然抬头,死死盯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