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周猛!”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总攻提前至今夜子时!本王要在黎明之前,听到江都城破的消息!”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补充道,“着重交代下去,攻城之时,若遇江都王妃沈梦雨,必须生擒,毫发无损!本王……要亲自见她。”
这最后一道命令,彻底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无法释怀的旧日执念。沈梦雨,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女主人,更是他“宝蓝”生涯的未竟之憾、萧景琰得意人生的象征,以及他必须纳入掌控、用以证明自己最终胜利的战利品。这场战争,于他而言,也是一场针对过往所有“求而不得”的残酷清算。
江都王城,丞相府的书房深处,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花细微的爆裂声。与外界的烽火连天、人心惶惶相比,这里仿佛是一处被刻意营造出的孤岛。然而,岛主苏怀瑾的内心,却远比外面的世界更加波涛暗涌。
他并未如其他朝臣般聚集在官署或王府焦急等待战报,而是独自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张更为详尽的、标注了各方势力动向的私人舆图。舆图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苏怀瑾年近花甲,鬓角斑白,面容清癯,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半开半阖,看似在养神,实则脑海中正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步的利弊得失。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从岌岌可危的西线落霞谷,到苦苦支撑的北疆黑风口,最后落到江都王城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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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入这间书房,比呈递给王府的更为细致,甚至夹杂着一些来自安阳境内的隐秘消息。他知道萧景琰亲临前线暂时稳住了军心,但也清楚这只是杯水车薪,安阳军的绝对优势并未改变。他知道沈梦雨在后方的努力堪称卓越,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江都的国力已近枯竭。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苏容轩,此刻正怀着满腔忠义,在某个城防段上尽职尽责,准备与城池共存亡。
一抹复杂的情绪在苏怀瑾眼底掠过,有对儿子刚直不阿的无奈,有对局势清晰的预判,更有一种深沉的、属于老牌政治家的冷酷算计。
“愚忠啊……”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叹息,既是对苏容轩的,也是对此刻正在前线浴血的萧景琰和无数将士的。在他眼中,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忠勇固然可敬,却往往意味着无谓的牺牲和最终的毁灭。
他苏怀瑾,苏家的家主,深知家族延续远比一时的君臣恩义更为重要。他早已看出萧景瑜的势不可挡,江都的覆灭几乎已是定局。此刻的顽抗,不过是延长痛苦的过程罢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这艘大船,随着萧景琰这艘将沉的破船一同撞得粉身碎骨。
因此,他早有布局。与安阳王萧景瑜的秘密联络通道,从未真正断绝。他提供的,未必是直接的军事机密,而是一些关于江都内部人心浮动、物资匮乏、以及某些官员潜在倾向的“风向”信息。这些信息,对于萧景瑜把握进攻节奏、实施攻心战术,至关重要。
他在观察,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狐,耐心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他在等待江都防线彻底崩溃的前夕,等待萧景琰声望跌入谷底,等待城中恐慌达到顶点的那个临界点。那时,他再以“顺应天命”、“为民请命”的姿态站出来,或许能说服一部分守军放弃抵抗,为萧景瑜打开城门,或者至少能确保苏家及其党羽在城破之后能得到保全,甚至在新朝中谋得一席之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操作必须极其谨慎,绝不能留下任何通敌的把柄。他要在世人面前,始终保持一个忧国忧民、不得已而为之的忠臣形象,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必须如此。
“容轩我儿……”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王城的位置,心中默念,“为父此举,或许你今生都不会谅解,但为了苏氏满门,有些路,不得不走。”
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书房外,隐约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夜,更深了。而江都的命运,以及他苏怀瑾个人的荣辱,都在这沉沉的夜色中,等待着最终的裁决。他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虽然身在局中,却始终试图以超然的目光,审视着整个棋盘,准备在关键时刻,落下那枚足以影响全局的棋子。只是这枚棋子,注定要沾染上背叛与无奈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