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们并不要求你太多,只要低一下头,只要轻轻地低下头,就可以再不用忍受这非人的折磨和毒打,从此拥有安逸的富贵与荣华。多么浅显的道理,多么简单的事啊。这么浅显的道理,除非傻子才想不明白。徐炎不是傻子,他自然也明白。可他更明白,那富贵与荣华里,容不下他的倔强,容不下他坚守了一生的信念,在低头的时候,他必须把他们一起丢掉。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教他念完了《过零丁洋》,晚上温书的时候,父亲看到他在书桌旁的墙上挂了一幅自己摹的画像,吃惊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把他的画像挂在这儿?”他抬头答道:“爹,你白天不是给我们讲,他是千古无双的大英雄,我以后也要做他那样的人。”直到今天,武陵县后衙他的房间里,文天祥的画像依然挂在那里。
“阿宁,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去逛庙会,听一个说书老人讲的岳飞的故事吗?”
邓子宁一愕,“这,记得。”
“那天我们把平日里攒下的零钱都带上了,约好了要买桂花糕、雪饼、木刀,还要看傀儡戏,要把平日里吃不到玩不到的都享用个遍。”
“可是什么还没来得及买,一进庙会,看见一群人围着个瞎眼老头在说书,你就好奇非拉着我去听。”
“可听了一会儿,我们都听的入迷了,不是吗?”
“是啊,直到老头讲完了,拿起破锣求布施的时候,你还在那里愣神呢。要不是我赶紧掏出两个铜板放上,一圈人都要看咱们笑话了。”
“我看听书的人都散了,那老人也收拾东西要走,就急着问他:‘老人家,还没讲完呢,怎么不讲了?’旁边有人边走边笑我说:‘怎么没讲完,没听人说且听下回分解吗?’”
“你就拧着说:‘为什么要等下回,那要什么时候,这回讲完不好吗?老人家你继续讲嘛。’那老头笑着说:‘《说岳传》’一百单八回,真要都讲,怕讲到后天天明都不止。小老儿开门做生意,大伙也就听个乐,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了,想听下次庙会再来吧。你不依不饶,非说:‘不,就要现在听。’弄得老头哭笑不得的。”
“还是你劝我说,算了,人家也是要挣钱养家,哪能光为了我们?我一听,就问你想不想继续听,你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我这一点头可了不得了,你一下子把我的钱都抢了过去,自己的钱也掏了个干净,一股脑放在他破锣里,傻傻地问:‘老人家,这些够不够,求你了,继续给我们讲嘛,岳元帅后来怎样了,他一定能打垮兀术,收回中原对不对?’其实现在想想,咱们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个铜板,哪值得他生意不做,陪我们两个小孩开心?”
“可他还是给我们讲了。”
“嗯,一直讲到了天黑。要不是咱们家里人等急了来找,怕真要听到后天天明,起来的时候,腿都坐麻了都不知道。”
“记得回家的路上,咱们说的话吗?”
邓子宁低头道:“你说,我们也要做英雄。”顿了下,又抬头道:“可我早跟你说过,那些不过都是儿时的玩笑话,你何必当真?”徐炎抬起头,道:“我也早对你说过,我从来不曾把那当做玩笑话。你,也不必再白费心机了,走吧!”
邓子宁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出门而去了。
徐炎看着邓子宁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被铁门隔在门外,心中的悲痛盖过了身上的疼痛,这一次,他是真的确信,自己与这个好兄弟是彻底成了陌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