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逃过一命，也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欢喜，车子又开始颠簸起来，鞭打的痛、箭伤的痛、刮刺的痛一起袭来，分外难忍。徐炎只得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它。

“好人，你没事吧？”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稚嫩而熟悉的声音。

徐炎睁眼一看，正是那个后生，他也果然快步跟着大队行进。

“你的脚没事吧，还疼得厉害吗？”徐炎反问他道。“就是擦破点皮，不要紧的。”他边说着，脸上强装着笑容，但看他额头上渗出的汗，便知道肯定是疼痛难忍了。自凡能忍，谁会自找罪受，去惹清军的鞭子呢？

徐炎道：“我这双鞋，旧是旧了些，却也还结实，你拿去穿了吧。”后生忙道：“不，不，那怎么行，等一会儿我找点软和的草，垫一垫就好了。”徐炎道：“反正我留着鞋也没用，这一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你这样下去怎么受得了。听我的，我现在动不了，你自己拿。”

那后生眼角渗出两滴泪花，稍一犹疑，还是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将他的鞋子除了下来，只是却不立刻穿上，而是揣进了怀里。徐炎奇道：“怎么不穿上？”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略有些哽咽道：“我，我舍不得。”徐炎哑然失笑，“一双鞋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后生道：“我自小没穿过这么好的鞋，我怕又给穿坏了，糟蹋了。”徐炎道：“就算是皇帝的龙靴，也终究是要拿来穿的。你心疼鞋，却磨坏了自己的脚，不是亏得更大了吗？可别糊涂了，快穿上。”

后生听了，一边仍有些不舍地将鞋拿了出来穿上，又将换下来的旧鞋甚为珍视地揣进怀里。

徐炎见他那双鞋破烂不堪，扔到路边想必都不会有人捡了，他却敝帚自珍，一看便知是个苦人，不禁倍感心酸，问道：“你是怎么被抓到这儿的？”后生道：“我家是河南的，小时候家里遭灾，爹娘都饿死了，我就跟着家乡的人一起出来逃难，来到山东，谁知碰上了清兵。”

徐炎想不到他小小年纪，柔弱的身躯之下，竟已饱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命运对一个人的无情竟至于斯，忍不住长叹一声。

“对了好人，你又是怎么被他们抓的？”后生问道。

徐炎道：“你可别‘好人、好人’地叫我了，听得怪别扭的。我姓徐，叫徐炎。”后生笑道：“这些年四处逃荒，见的人多了，有的霸道，有的心狠，有的见死不救，还没碰见过像你这么热心的人呢，你不是好人谁是好人？”徐炎道：“那也不用老是挂在嘴边，我看我大你几岁，要不嫌弃，你叫我‘徐大哥’吧。”后生喜道：“好，徐大哥，我叫二牛。”

“你没有大名吗？”

二牛尴尬一笑，“穷人家孩子，要什么大名，我连我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听小时候听娘说，我原先有个哥哥，叫就大牛，不到一岁就死了，我是老二，就叫二牛。爹娘是希望我们能像牛一样壮实，将来种田养活自己。他们也真够傻的，人就是再壮，也哪里顶得过牛？”徐炎心中叹道：“傻是傻，可他们面对生活的绝望，恐怕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来寄托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了。”

“徐大哥，你还没说呢，你是怎么被抓来的？”

徐炎苦笑一声，“我？我跟后面那些囚车里的人一样，去泰山上参加了个宴会，结果就被抓来了。”他想真要跟你说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怕不要说到明天去，何况多少英雄豪杰为此送了命，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得好。

谁知二牛一听却来了兴致，“泰山上，是东岳山庄的谷家吗？”

“哦，你知道他们？”

“只要到了山东地面，有谁不知道他们家的。我春天的时候流落到山东来，就听说他们家可富了，比起我们老家的福王府都不差。你能参加他们家的宴会，真了不起，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吧？”

“对，很多很多，有些我都没见过，连名字都叫不上呢。”

二牛咕咚咽了口口水，道：“我猜一定有一整只的烧鸡吧，鱼最少得有十斤沉，我们家的刘员外，他过寿的时候，蒸的鱼就有八斤多沉，是黄河里捞上来的，拿到厨房的时候还活蹦乱跳呢，我见过的。谷家肯定比他强多了。嗯，一定还有红烧肉，不过刘员外家烧肉的时候都要放很多土豆，谷家那么有钱，一定全是肉吧。”

他一边说着，眼神中透着些神往，仿佛眼前真的就有这么一桌丰盛的酒席一样，转头见徐炎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徐大哥，你别笑话我，我自从四岁那年过年，爹娘拿挤出来的半袋粮食换了三两肉，就再没吃过肉了。”

徐炎听得愈发心酸，忙道：“不，我怎么会笑话你呢。”

这个可怜的娃娃，穷极他的见闻和想象，所能想到的人间美味，也就是烧鸡、蒸鱼和红烧肉了。即便是这些，对他也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他哪里知道，那些权贵王侯们的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是他一生所无法想象的，单自己在东岳山庄吃的酒席，怕就要惊到他。

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是这样。有的人那么富足，挥霍无度，有的人却那么贫苦，衣食无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即便过了千年，写诗的人已不在，可诗中的世界还是那个样子。

徐炎甚至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恶，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在泰山上吃的那几口饭菜吐出来。他宽慰二牛道：“放心吧，不会总是这样子的，总有一天你也能顿顿都吃上肉。”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前路漫漫，生死还在未定之天，哪里来的温饱日子？

二牛却笑道：“行，徐大哥，那就借你吉言了。”

徐炎便也会心一笑。

二牛又望着远方，幽幽叹道：“要是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死了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