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晚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从陈列架上取下一卷靛蓝色的线轴:“本来想在袖口加圈滚边,又怕太跳。”线轴在她掌心转了半圈,露出里面藏着的细银丝,“你上次说你们的婚礼披肩上会织银线,我试着掺了点。”
娜迪莎接过线轴时,银丝在指尖滑出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艺术中心门口那棵老槐树,春天新叶刚冒头时,阳光穿过嫩叶的样子和此刻掌心里的光很像。“可以织成波浪形,”她比划着,“像蒙巴萨海滩的浪,退潮时会留下银亮的边。”
顾星晚立刻找来画粉,在袖口处轻轻勾勒。娜迪莎看着她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忽然注意到工作台边缘贴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加衬里,防沙”,字迹被咖啡渍晕开了一角,却看得清笔画里的认真。
“你们的旗袍,下雨会湿吗?”娜迪莎突然问。上周江南下了场梅雨季的雨,她看着画廊里的旗袍展柜都罩着玻璃,总觉得那些丝绸娇贵得碰不得水。
顾星晚从抽屉里抽出块布料小样递给她:“我用了杭绸和香云纱的混纺,你摸摸。”布料表面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却异常挺括,“香云纱是用薯莨汁染的,越穿越软,还防水,以前渔民都穿这个。”
娜迪莎把布料贴在脸颊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她想起自己行李箱里那件雨季穿的蜡染披风,也是用木薯粉浆过的,能挡住瓢泼大雨。原来隔着万水千山,人们对付雨水的智慧,竟藏在相似的布料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负责布展的工作人员来确认陈列位置。顾星晚连忙把旗袍罩上防尘罩,娜迪莎却按住她的手:“再让我看一眼盘扣。”第三枚铜圈的镂空处,顾星晚用金线绣了个极小的符号,是她名字在斯瓦希里语里的首字母。
“下周预展,你要不要来试试走台?”顾星晚的声音带着点期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配你上次带来的那双皮凉鞋,就是用鸵鸟皮做的那双。”
娜迪莎想象着自己踩着带铜钉的凉鞋,走在铺着红地毯的展厅里,旗袍的开衩随着步伐晃动,露出脚踝上戴着的银环——那是母亲送她的成年礼,此刻突然觉得,这两样东西本该长在一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打在艺术中心的玻璃幕墙上,汇成蜿蜒的水流。娜迪莎看着雨珠顺着玻璃滑落,像在临摹旗袍上的缠枝纹。她忽然明白,顾星晚不是在把非洲元素缝进江南的丝绸里,而是让两种水土,在针脚里长出了共同的根。
顾星晚正在给旗袍系防尘罩的系带,忽然听见娜迪莎说:“我教你跳我们的丰收舞吧,配这件衣服一定好看。”她抬头时,看见娜迪莎的眼睛亮得像展厅里的射灯,“手腕要这样转,像摘果子,脚步要稳,像踩在田埂上。”
雨声里混进了两人的笑声,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鸽子。娜迪莎看着顾星晚笨拙地模仿着转圈的动作,裙摆扫过工作台,带起几片剪碎的丝线,像撒在空中的彩色星子。她低头看向那件静静躺着的旗袍,突然觉得它已经不是件衣服了,而是个会呼吸的故事,一半说着长江的潮,一半讲着尼罗河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