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口这里,”娜迪莎伸手抚过立领的边缘,那里缝着圈极细的珠链,是用她上次随口说好看的那种肯尼亚小玻璃珠串的,“我们跳舞的时候,脖子会动得很厉害,会不会不舒服?”
“我加了暗褶。”顾星晚捏着领口轻轻往外拉,立领内侧果然露出几毫米的褶皱,“就像你们的坎加布,看着紧,其实能拉开半尺。”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试了好几次,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才你进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可能是少了点烟火气。”
娜迪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工作台角落,那里摆着个豁口的土陶碗,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猴面包树花。顾星晚拿起其中一支,用银线固定在旗袍的左侧开衩处,干枯的花瓣在丝绸上投下浅褐色的影子,像不小心溅上的茶渍。
“这样就对了。”娜迪莎轻声说。她突然想穿上这件衣服,去卡鲁沙漠看一次日出,让丝绸贴着皮肤感受沙粒的温度,让铜质项圈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跟远处的驼铃对话。
顾星晚把最后一根线头藏进布缝里,拍了拍旗袍的前襟:“等下周干透了,你试试?”阳光刚好落在她沾着丝线的手指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线头像粘在指尖的彩虹。
娜迪莎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她。工作室里飘着苏木和檀香混合的气味,像站在既是市集又是庙宇的地方。她想起小时候祖母讲的故事,说世界上所有的布料都有灵魂,当两块来自不同土地的布料相遇,会生出新的语言。此刻她贴着顾星晚的肩膀,仿佛听见了那种语言,像风吹过棕榈叶,又像雨打在青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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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清真寺传来晚祷的钟声。娜迪莎看着那件旗袍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铜圈和珠链还在反光,像散落在丝绸上的星子。她突然明白,惊讶从来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在陌生里,看见了熟悉的自己。
顾星晚正用镊子调整猴面包树花的角度,听见身后传来娜迪莎略显发紧的呼吸声,回头时撞见她眼底尚未褪去的波澜。“这里的光线太柔了,”她忽然提议,伸手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美术馆长廊的射灯斜斜切进来,“你看,这样布料上的纹路会更清楚。”
月白色的杭绸在冷光里泛起珍珠母贝的光泽,马赛族铜项圈的阴影投在布料上,像被拉长的树影。娜迪莎的指尖顺着缠枝莲的绣线游走,忽然停在长颈鹿的眼睛处——那里用的是极小的黑色米珠,是她上次带过来的乌木碎料磨成的,顾星晚竟细心地保留了木料本身的纹路。
“楼下展厅在办蓝印花布特展,”顾星晚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递给她,“早上路过时看到有块民国的被面,上面的缠枝纹和你描述的豪萨族藤蔓很像,就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她点开相册时,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图案。
娜迪莎凑近看时,手机屏幕映得她睫毛发蓝。照片里的蓝印花布已经泛着旧时光的黄,藤蔓却依旧舒展,确实和她老家陶罐上的纹样有着奇异的重合。“像失散多年的姐妹。”她轻声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斯瓦希里语里混进了半句吴侬软语,是这几个月在艺术中心听多了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