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威胁,裹挟着武力的寒光。
陆征祥神色依旧未变,仿佛那威胁只是拂面微风。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日置益先生之意,陆某已悉知。中方自会秉持诚意,认真研讨贵方条款。明日,静候继续磋商。”说完,他不再给对方继续施压的机会,率先站起身。动作舒缓而稳定,甚至顺手轻轻掸了掸礼服前襟并不存在的灰尘。曹汝霖及一众中方随员也立刻起身,沉默地跟在总长身后。
一行人,在日方代表阴沉目光的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间寒意刺骨的议事厅。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走廊里同样冰冷,穿堂风呼啸而过,比厅内更添几分凛冽。曹汝霖紧走两步,与陆征祥并肩,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忧急:“总长,今日这般……日置益等人显然已恼羞成怒。他们惯以武力为恻吓,明日再谈,恐其变本加厉,提出更为苛刻之要求,甚至以最后通牒相逼。局面……恐将更加难以转圜。”
陆征祥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缓步向前,靴跟敲击在光洁的花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中乱舞,将远处的宫殿屋宇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曹汝霖的心上,也敲在这冰冷走廊的墙壁上:“子欣,我岂不知日人野心?彼所谓‘条款’,实乃抽筋剥皮,欲将我主权、利益蚕食鲸吞殆尽。若我今日惧其威逼,贸然应允一二,便是开门揖盗,始患无穷。后人观史,我陆征祥、你曹汝霖,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人。”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混沌的天气,看到更远的地方,或者,看到那渺茫的希望。“美利坚的考察团,应已离港。此确为险招,亦不知能否奏效,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人为。然眼下,除此‘拖’字,别无他法。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拖一刻,便多一线生机。”
他转回身,看着曹汝霖,清癯的脸上是力持的平静,眼底却有着深重的疲惫,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事已至此,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我辈既食君禄,身在其位,便当守此土,护此民。明日……无论其如何威逼,如何恐吓,底线之处,寸步不可让。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这第一道关,你我,也须得咬牙挺过去。”
曹汝霖看着总长在雪光映照下更显苍白的侧脸,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低声道:“汝霖,谨遵总长之命。”
风更紧了,卷着雪粒,扑打在公署古老的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密的、催促的私语。这间刚刚结束一场无声较量的议事厅重归死寂,但空气里那无形的、更沉重的阴云,正从东边海上的那个岛国,从这间屋子,向着更广袤的华夏大地,缓缓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