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望台军械库依山而建,厚重的铁门森严紧闭,岗哨林立。熊秉坤带着林启明和其他几个新兵进去时,一股浓烈的枪油和钢铁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库房高大幽深,一排排沉重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油光锃亮的步枪,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寒光。墙角堆放着成箱的子弹,黄澄澄的弹头在木箱缝隙里若隐若现。更深处,几门覆盖着炮衣的克虏伯山炮如同沉默的巨兽。
“汉阳造七九式步枪,都给我认准了!”熊秉坤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音,“枪就是你们的命!丢了枪,掉脑袋!”他亲自示范如何拆解、擦拭、上油、组装。林启明学得很认真,手指拂过冰冷的枪管和光滑的木质枪托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父亲站笼的木栅,宜昌码头清兵的炮口,如今都化作了手中这沉甸甸的铁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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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林启明值夜班看守军械库时,已是半个月后。那夜月色很好,清冷的银辉洒满库房前的空地。熊秉坤也值夜,他坐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月光,用一块青石细细打磨着一柄刺刀。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嚓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林启明抱着枪,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月光勾勒出熊秉坤敦实的身影,他磨刀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林二,”熊秉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启明耳中,“你来八营,有半个月了吧?”
“是,正目。”林启明心头微紧,应道。
熊秉坤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库房轮廓,又低头继续磨,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说给林启明听:“这库房,看着不起眼。可你知道吗?”他顿了顿,手中的青石在刀刃上重重一划,发出刺耳的锐响,“这里面,有七千支步枪。”
林启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枪杆。七千支!这个冰冷的数字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仿佛看到七千个父亲站笼般的木栅,又仿佛看到七千道可以撕裂黑暗的火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面紧贴肌肤的血旗似乎骤然变得滚烫。
熊秉坤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磨着刀,直到刀锋在月光下映出一道刺目的寒光。他举起刀,对着月光看了看锋刃,满意地收刀入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守好这里。”他丢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库房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日子在枯燥的操练、站岗、擦拭枪械中一天天过去。林启明沉默寡言,干活卖力,渐渐融入了这个集体。他暗中观察,发现营中气氛日益微妙。老兵们私下传递着各种小道消息,关于四川的保路风潮,关于朝廷的“铁路国有”政策,关于各地此起彼伏的抗争。一些士兵的眼神里,开始闪烁起熊秉坤磨刀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他偶尔能听到“孙武”、“共进会”这样隐秘的词汇在低语中流传。
十月九日,一个沉闷的午后。林启明刚结束操练回到营房,就感觉气氛不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惶和不安。很快,消息像野火般传开:俄租界宝善里出事了!革命党人孙武在那里配制炸弹,不慎爆炸,重伤!更要命的是,起义的计划、旗帜、文告,还有最重要的同志名册,都被闻讯赶来的俄国巡捕搜走,并立刻移交给了湖广总督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