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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的房间没有开灯。
书桌角落一盏陶瓷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园艺杂志、几包种子,以及一个浅绿色的陶瓷小花盆。
窗外的雨声规律而持续,像大自然设定的白噪音。
睦坐在书桌前,写完功课,睦放下笔,却没有合上笔记本。
她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庭院一片朦胧,只能看见近处几株灌木的轮廓和远处路灯晕开的光团。
那个周六,柒月朗读灯的文字时,那种平静而温柔的声音仍能够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睦不太擅长用语言表达感受。但当她听到那些文字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种将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寄托在别处的感觉。
对她来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东西,被寄托在黄瓜植株的叶脉里,寄托在吉他琴弦的震动中,寄托在安静观察的视线里。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睦拿起来看。是乐队群组的消息。柒月发送了提醒大家明天记得按时到录音室的消息。
打出了解。然后发送。
她看着自己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简洁得近乎冷漠。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天祥子傍晚送她回家是这么说的:“小睦的黄瓜真的很好吃哦!柒月也这么说!等下一次黄瓜成熟的时候,我希望能让乐队里的其他成员也能尝到。”
祥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雨天的阴霾。
睦当时点了点头用“嗯”来回答。
睦拿起手机,点开与柒月的私聊窗口。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想说什么呢?
想说“谢谢”?但柒月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
想说“谢谢你觉得我种的黄瓜好吃”?但会不会有些奇怪、
想说“灯的歌词,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最终,她只是输入了两个字: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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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希的房间充斥着节奏。
不是音乐,而是雨声——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公寓楼外墙和窗户,噼里啪啦,忽急忽缓,形成一种粗糙而原始的韵律。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活页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
笔记本上不是乐谱,也不是作业。
而是文字。
准确地说,是从周六开始,她凭记忆断断续续记录下来的、灯笔记本上的句子。
“今天,教室窗框又把天空切成了四方形。”
“喉咙深处有什么在成形,是温热而柔软的形状。”
“我坐在位子上,感觉自己是水族箱里的一块石头。”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因为记忆模糊而空缺,但她尽可能地把能想起的都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些句子看了很久,眉头紧锁,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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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祥子和柒月如此看重这些文字,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唱歌都做不到的人,能被认定为主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分析这些看似破碎的句子。
但另一方面——她确实记住了。
不仅仅是记住,这些句子像某种顽固的耳虫,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尤其是那句“想要成为人类”。
每次想起,她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让她不舒服的感觉。
“开什么玩笑。”立希低声自语,用力合上笔记本,把它扔到一边。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她打开手机,播放音乐沉浸在音乐当中……
音乐并不能平复立希的内心。
立希摘下耳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重新涌入耳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冷的空气涌进来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啦声。
周六那天,柒月对大家说
“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告别。但柒月看着她的眼神,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没关系。
但怎么可能没关系?
乐队需要主唱,主唱需要唱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如果灯做不到,就应该找能做到的人。优柔寡断、感情用事,只会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可是……
立希关上窗户,重新走回房间中央。她没有再碰手机,而是捡起那本被她扔开的活页笔记本,重新翻开。
这次,她没有看那些句子,而是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
她开始在句子上画线。
不是分析,不是注解,只是单纯地用红笔划过那些触动她的词语
红色的线条在纸页上蜿蜒,像血管,像裂痕。
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在“想要成为人类”这几个字上。立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红色记号笔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她没有画线。
而是在这行字下面,用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写下一句话:
「那就唱出来啊。」
写完,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乐理书压住。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点开Afterglow最新的Live录像。
音乐炸开的瞬间,世界重新被节奏和旋律填满。
Live的一切都很完美,很专业,很“乐队”。
这才是乐队该有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今天那熟悉的鼓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将她心中那丝烦躁完全驱散。
或者说,多了点什么她不愿承认的、让她分心的杂音。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立希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明天周三,第二次乐队练习。
她关掉视频,摘下耳机,准备洗漱睡觉。但就在起身前,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Line,点进了乐队的群组。
里面是柒月发送的提醒乐队的大家记得准时到录音室的消息。
立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简要的回复,随后关上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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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书桌的一角,其余空间沉在温柔的黑暗里。
窗外,雨已经下了一整个傍晚,此刻终于变成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淅沥声,像天空在轻声叹息。
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绿色的笔记本。
但今天翻开的那一页,不是她平时写的那种片段式的观察和感受,而是——模仿。
她在模仿“歌词”的格式。
从周六晚上开始,她就在尝试。将那些散乱的句子重新排列,考虑押韵,考虑节奏,考虑每一行的长度。
就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需要计算字数、音节、情感起伏的曲线。
但写出来的东西,读起来很怪。
工整,却死板。押韵,却做作。像是把活生生的蝴蝶钉在标本板上,虽然美丽,却失去了生命。
灯放下笔,叹了口气。
她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痕,对面的公寓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团。
那天晚上,祥子的“人间になりたいですわ~!”
祥子转身对她说的话:“在这里的话,怎么叫都没问题。”
“把这些话喊出来,它们就不会再堵在心里了。”
“当你写下‘想要成为人类’的时候,你已经是在‘成为’的路上了。”
那些都成为了灯宝贵的记忆。
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喊出那句话的了。
只记得风声,心跳声,喉咙的紧绷感,以及那句细弱的、颤抖的“想要成为人”脱口而出后,胸口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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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作为“能唱歌的主唱”,只是作为高松灯,试着发出声音。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灯拿起来看,是乐队群组的消息。柒月发送的消息。
她看到了立希的熊猫头像
椎名同学……
那个在录音室里皱眉看着她,在咖啡店里说出“这不是完全没有练习吗”“主唱是乐队的门面吧”的立希同学。
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害怕她的直接,害怕她的质疑,但也隐约明白——那些话语的背后,是对乐队的认真,是对音乐的尊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与立希的聊天框里打字。删删改改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去:
「椎名同学,我会加油的。」
发送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回应。
但立希没有回复,也许立希同学的作息要比自己好不少。
灯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
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润的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缓慢而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张开了嘴。
尝试着唱出歌词,虽然细弱,虽然断续,但确确实实地,振动了空气。
乐队的大家,都在看着她。
没有期待“完美的主唱”,只是看着“高松灯”这个人。
灯重新看向窗外。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雨后清澈的夜空中闪烁,像一枚巨大的、温暖的橙色星星。
她忽然想:
也许,“成为人类”不是某个终点,不是某天突然达成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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