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舱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刚才他派去的那名水手的声音,压低了向里屋通禀:“文执,总舵主到了。”
“请总舵主进来。”说着话,文执立刻将笔收回袖中,转身面向舱门。
厚重的毡帘被水手掀起,薛烛阴高大的身影踏入舱内,那张柏木傩面在舱内昏黄稳定的灯光下,显得古朴而威严。
他让跟在身后的两名心腹守在门外,舱内顿时只剩下薛烛阴与文执二人。
“一路辛苦了。”薛烛阴的声音透过傩面传出来,有些沉闷:“能赶在开舳节开始前回来,甚好。”
文执微微欠身,背驼如虾的他使得这个礼节性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艰难,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盛京城那边风浪是不小,可眼下也吹不到咱们漕帮来。”他大致将盛京城的一些变动简单陈述了一番。
但薛烛阴似乎对盛京城的变动、和即将到任的新知府和督尉并无多关注,而是追问:“千帆渡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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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舵主放心,千帆渡码头上我都已经安顿好了。”文执随意整理了一下书案,又将椅子拖出来,推到文执身边:“只不过盛京城那边波动不小,为免韶华州分舵引起慌乱,我就让厉蛟留在那边了。”
“嗯,这样稳妥些。”薛烛阴傩面上雕刻的水波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另外还有件事,我斟酌了许久,那丙字陆号的册子,今日一并烧毁。”
“今日?”文执诧异道:“开舳节上?”
薛烛阴微微颔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新增一个环节———祭火礼,寓意就说‘以水克火、漕运顺遂’,届时将那几箱册子,暗藏在船底即可。”
“总舵主,您的意思是……”文执略作思索,便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平日里确实太过惹眼,也难免被旁人发现,若是趁着开舳节,如此盛事之下,那火烧得旺点,也是合乎情理。”
“正是此意。”薛烛阴手指点了点案面:“这是我临时加的环节,还未与三堂知会,你且心里有数便罢,一会儿开始前,我适当与他们提一句就行。”
文执一听薛烛阴并未将此事转告三堂长老,心中不禁一凛,不得不让人暗自揣测,其中是否另有深意,但表面上仍旧不露分毫异色:“总舵主放心,不过是新增一个小小的环节,于传统来说,并无大碍,我知道轻重。”
薛烛阴微微点头,语气一转,比刚才多了几分严肃:“另外还有一件事,听城里线人来报,近日有几拨新来的生面孔,城里和码头两边都需要多留意些。”
“总的舵主的意思是……”文执驼背的声音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也压低了几分声音:“需要派人去调查一下吗?”
“眼下是多事之际。”薛烛阴抬手轻挥一下:“安硕刚倒,恐怕那血还没渗透进土里,那新知府和督尉不日将至,既然是寒门出身,那便可能是朝廷砸过来的钉子……这时候,任何不明底细、试图靠近的人,都可能是风雨的前兆……”
他顿了顿,转头透过那张柏木傩面看向文执:“暗查,无需声张,但……盛京那边的无灯巷,你可曾去过?”
原来转了一圈,这才是薛烛阴真正想问的问题。
文执心知肚明,可脸上还是那副无波的平静之色:“八皇子倒台,那边的无灯巷倒是没什么波澜,我亲自去走了一趟,看着都是有条不紊的。”
“尽毫无影响?”薛烛阴垂首,指尖无意地轻点着案面:“看来,这个无灯巷的背后,是另有高人了……”
二人又商议了半晌,临近辰时五刻前,薛烛阴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开,舱内顿时恢复寂静,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响声。
文执缓缓直起身来,只不过还是那副佝偻的姿态,自己有点吃力地将那把椅子挪回原处,自己坐下来。
他取出袖中的毛笔,在指尖无声转动,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转而又移至那个蓝包袱上,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不过那双锐利的眼底,透出的却是深沉难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