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执,都打点妥当了,随侍能走。”一名船工打扮的精壮汉子走到近前低声禀报,说话时,眼神还警惕地扫过码头上零星几个闲人。
文执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周福安小小的身形,最后投向了盛京城皇宫那片巍峨的剪影。
如今的朝堂,刚刚经历过一番“涤荡”,此刻正是风声鹤唳之时,加之漕帮每年最重要的庆典开舳节将至,而且安国府被抄、梁宽鸿问斩,长春城官场迎来巨大震荡,两个新任的寒门,毫无疑问是赤帝空降去的“钉子”。
这一番迅速而又短暂的动荡之下,文执必须即刻离开,返回长春城,好在文执只在短短几日间,便平息了韶华州分舵的骚动,以及一些暗处的波澜。
想到这里,文执看了看周福安,虽说带上这个孩子是临时的决定,但却也是经过他再三考量的。
一个半大的孩子,可以很好地冲淡此行盛京的实际目的和意图,在旁人眼里,这一老一小,更像是携子侄返乡探亲的富户。
在其他帮众眼里,文执带着个沉默少言的孩子同行此程,远比孤身一人携精悍水手要显得寻常得多,也不易在帮众间引起深究,至少让他们觉得,盛京城此次的动荡,对于漕帮来说并无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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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执,您准备走了吗?”厉蛟看着刚来禀告一切就绪的帮众退下去后,才行至近前来试探:“那我……”
“你就照我说的做,安心留在千帆渡这边。”文执微微侧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身后魁梧的厉蛟:“盛京城这边虽说朝堂是有些动荡,可与我们漕帮又有何干呢,你只要人在这里,就是兄弟们的定心丸。”
“话虽如此,可眼看马上就到开舳节了……”厉蛟似有犹豫:“每年的开舳节,咱们几个分舵主不是都要参加的吗,今年若是不去,这不反倒叫旁人多疑?”
“多疑什么?”文执转过身,那双好像能看穿人心的双眸直勾勾落在厉蛟的身上:“盛京城和长春城的官场,出了这么大的变动,难道让你留守一方,便会惹旁人猜忌了?那咱们漕帮里这些人,心性也太脆弱了。”
这番话倒是不算重,可文执投来的目光,却叫厉蛟心中不禁一凛,连连应诺:“是是,还是我多虑了,就听文执您的安排。”
听了这话,文执才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便对了,无灯巷那边我也去看过了,一切如旧,你只需要照常行事便罢。”
“是,是!”厉蛟拱手应道:“文执放心,这边交给我就行了,定不会出乱子的。”
说罢,文执便挥手屏退了厉蛟,随即对周福安吩咐了一句:“福安,去通传一声,启航了。”
“是。”周福安抱着包袱应了声,便转身向着船舷旁的那几个精壮的水手跑去。
“起锚——解缆——启航——!”
不多时,低沉地号子声中,水手们熟练地撑蒿点岸,江帆缓缓荡离栈桥,从镜湖中缓缓驶入宝汇川的河道上。
江帆一入主流,其速度骤然剧增。
文执只让抱着包袱的周福安入了船舱,自己则立于船头的卷棚下,锐利的目光投向河道的水流之中。
此行返程不如来时顺利,从盛京城前往长春城,乃是自东南向西北的逆流之行,即便此刻是初春,河道水量渐涨,可逆水行舟,终归是远比顺流而下要费力缓慢些的。
对于文执来说,这一趟往返的时间,本就不够充裕,眼下又因着盛京城天阙擢麟典而耽误了一日,返程就变得异常紧迫,即将到来的开舳节,像是悬在头顶的刻漏一般,滴滴答答催促着他。
长春城里,安硕的势力在明面上已然被连根拔起,但水面下的根系盘根错节,如何能一朝一夕彻底根除的?
漕帮里也略显不平,总舵主薛烛阴似是一直保持着中立,让人难以捉摸。不过现在最该惶恐的,大约是禄财堂的曹景浩了,安硕的死,对他来说,或许可能会是个导火索。
但抛开这些不提,最让文执忧心的,还是长春城金商会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经此一事后,他们是欲一掌方寸,还是退避三舍?
其中更让他心生警惕的,还是盛京城传出来的消息,一来是赤帝钦点的那两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寒门新贵,这样的人赴任,不免要好好把那“三把火”烧的通红。
二来是关于镇国寺刺杀宣赫连一事,虽说江湖帮派之间的事,朝堂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不一样,那可是摄政王,是当朝御前的红人!对于漕帮来说,只是接了一单“生意”,可安硕一死,难保朝廷不会因此对漕帮有所动作。
最后是殷崇壁的做派,竟这般“大义灭亲”,如此行事,让漕帮上下都看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好在与他之间不过是“生意”往来,并无多瓜葛,这反倒不是最让文执担心的。
文执的眼神在暮色中微微凝缩,多年的经验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安,长春城,恐怕即将迎来比安硕倒台更剧烈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