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没停。楚怀王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子兰站在城楼上,穿着新做的锦袍,正朝他挥手。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黑点。
走了半月,武关到了。这关隘真像屈原说的,卡在两山之间,城门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关墙上的秦军甲胄闪着冷光,比楚国的兵更精神。
楚王驾到——秦使喊了一声,城门开了。楚怀王刚要下车,就听见一阵响,无数秦军从关隘两侧的暗门里涌出来,戈矛对着车驾,密密麻麻像扎了片芦苇丛。
他心里一下,慌了。秦使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竹简:楚王别慌,我王在咸阳备了酒,请您去咸阳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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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呢?不是说在武关会盟吗?楚怀王的声音发颤。
秦使摊摊手:我王国事忙,委屈楚王多走几步。
楚怀王猛地回头,望向楚国来的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尘土滚,连个送信的人影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屈原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句让劝您去的人跟着,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囚车是粗木做的,硌得骨头疼。楚怀王缩在车里,看着路边的树往后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想起子兰说的百利无害,想起郑袖说的秦王有诚意,原来都是假的。他们只盼着他去,盼着他出事——他若死在秦国,子兰就能当令尹;郑袖就能垂帘听政。
到了咸阳,秦昭襄王没见他,只派人送来诏书:割巫郡、黔中郡给秦国,就放他回去。楚怀王把诏书撕了:我是楚王,死也不割地!
他被关在咸阳的驿馆里,冬天来得早,雪下得又大又急。驿馆的窗户破了,风灌进来,把油灯吹得摇摇晃晃。他裹着单薄的被子,听着外面秦军巡逻的甲胄声,一遍遍地想:若当初听屈原的,让子兰跟着来,子兰会不会拼死劝他别进关?若让靳尚跟着,靳尚会不会提前察觉秦军的埋伏?
可世上哪有若当初。
郢都那边传来消息:子兰当了令尹,郑袖说了算。屈原因为非议朝政,被削了官,流放到汉北去了。有人偷偷给楚怀王带信,说屈原走的时候,在江边哭,说王必悔之。
楚怀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悔啊。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骗了。当年张仪骗他,他若听陈轸的,不跟齐国断交,何至于丢了汉中?丹阳战败后,他若能放下脸面,再跟齐国结盟,何至于被诸侯孤立?垂沙之战后,他若重用屈原,整顿朝政,何至于让庄蹻闹得国不成国?
他总想着万一能成呢,总信那些说没问题的人,总把劝他小心的人当仇人。他忘了,那些劝他涉险的,从来不用自己担风险;那些真心劝他的,才是怕他摔跟头的。
公元前296年,楚怀王在咸阳的驿馆里病死了。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来时的旧袍,怀里揣着半块从楚国带来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