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庸官空有刚肠在,弱吏难当浊世艰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3546 字 15天前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垂着眼。

后面的内容,她已经猜到了。

孟大牛接着往下说。

“到了还钱的时候,钱家的人上门了。”

“拿出来的借据,上面的数变了。”

“不是三两五钱。”

“是三十五两。”

孟大牛越说越激动。

“俺当时就急了。”

“说不对,明明是三两五钱。”

“钱家的人说白纸黑字,是俺自己按的手印。”

孟大牛死死攥着草席的边角。

“俺仔细看了。”

“手印确实是俺的。”

“但三两五钱四个字变了。”

“中间那个钱字被刮掉了,五字也改了。”

“俺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对。”

“然后呢?”

“然后俺去了县衙。”

“击鼓鸣冤。”

“曹大人升了堂。”

“俺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曹大人看了看借据,又看了看钱家来的人。”

“钱家的管事,穿着绸衣,是个胖子。”

“那个管事说了什么。”

“没怎么说话。”

孟大牛摇了摇头。

“就把借据往曹大人面前一放,说了一句。”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曹安怎么判的。”

孟大牛的身体缩了缩。

“曹大人……许久不曾开口。”

“最后说了一句。”

“县衙管不了民间的借贷纠纷,让我们自行调解。”

“便散堂了。”

柴房外面的院子里,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药缸边上,歪着头啄了两下缸沿上的药渍,又飞走了。

苏承锦没有动。

孟大牛随即接着讲。

“后来俺不服。”

“又去了第二次。”

“这回没等草民走到县衙门口,就被街上的衙役拦住了。”

“衙役说县令大人有令,不许俺再来闹事。”

“俺说是来告状的。”

“他们却说告什么状,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反过来诬告人家,还有脸来。”

“俺本想说没欠那么多。”

“他们不听。”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虽然没有打草民,但把俺赶出了半条街。”

苏承锦眉头皱了皱。

“后来呢?”

孟大牛吸了一口气。

“俺回去之后,钱家的人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钱家的家丁。”

“四个人。”

“他们说三十五两银子,你还不上,就拿田来抵。”

“俺家有四亩薄田。”

“四亩......”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俺不肯。”

“四个家丁把俺从屋里拖出来,按在院子里打了一顿。”

“老伴扑上来护俺,被推倒在地。”

“闺女从屋里出来。”

孟大牛的嘴唇在抖。

“被一个家丁拽住了胳膊。”

“俺闺女……才十六岁。”

“那个家丁说了一句话。”

孟大牛的右手从草席上松开了,摊在地面上,指尖在发抖。

“田不够抵,人也行。”

他停了很久。

“当天晚上,田契被人拿走了。”

“俺的手印被按在了一张新的文书上。”

“俺不知道那张文书上写的什么。”

苏承锦坐在矮凳上,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孟大牛的脸上。

没有表情。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目光从孟大牛身上移开,落在苏承锦的后背上。

她看到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小的收紧动作。

很快就松开了。

孟大牛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苏承锦没有催他。

柴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外面传来济仁堂正堂里的说话声,有个伙计在喊掌柜去验药材,声音远远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小主,

孟大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低了。

“俺闺女被钱家的人带走了。”

“说是去抵债。”

苏承锦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俺去钱家大门口跪了三天。”

“没人理俺。”

“第四天,有个丫鬟从角门出来,丢给俺一包东西。”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打开一看……是俺闺女的衣服。”

柴房里又安静了。

孟大牛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嘎作响。

“俺老伴看见那包衣服之后……”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当天夜里,走到村东头的河边。”

“跳了下去。”

“三天后才被人捞上来。”

孟大牛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俺去县衙告状。“

”第七次。”

“这一回俺连衙门口都没走到。”

“三个衙役在街角等着俺,直接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承锦。

“从那以后,隔几天,俺就去县衙门口站着。”

“不说话,不喊冤。”

“就是站着。”

“站一会儿就会被打。”

“打完了爬起来。”

“下次再去。”

过了一会儿,苏承锦才开口。

“你女儿现在在哪。”

孟大牛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

“钱家在卞城有三处宅院,俺不知道闺女被带到了哪一处。”

“但俺知道女儿还活着。”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有个在钱家做工的短工,在街上碰到俺。”

孟大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光。

“他悄悄告诉俺,俺闺女在钱家后院的柴房里。”

“还活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短工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草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