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被极限挤压后的平静。像是一块被放进铁毡上反复捶打的生铁,杂质全被敲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又冷又硬的核。
后山,第四期工事。
主廊道的土,已经往下深挖了六米多。
洞口背风的一块大黑石头后面,周小栓靠着黄土块坐着。
他刚从井底下换班上来。
浑身上下就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圈。军装的袖口破成了条,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横七竖八的血印子和干透的黄土。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很快消散在冷风里。
等呼吸渐渐匀净了。
周小栓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
蹭掉了一层干泥。
然后,他把手伸进贴胸口的内兜。
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一样,掏出了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块。
那是一块从旧绑腿上撕下来的粗布。
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颜色发暗。
周小栓两只手捏着布块的两个角,慢慢展开,平铺在膝盖上。
布面上,是用烧黑的木炭条,画的一个人脸。
画得极笨拙。
一个圆圈,两道弯弯的眉毛,几个黑点凑成的眼睛和鼻子。头上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揪揪,像是个发髻。
那是他娘。
从离家到现在,大半年了。
周小栓盯着那张画,眼睛一眨不眨。
三十天的封锁,每天都在挖土、放哨、吃掺着沙子的野菜糊糊。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说话,空气越来越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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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害怕。
只是突然,有一种很安静、很沉的念头,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他用带着血泡的拇指,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地在那张炭笔画的脸上描摹。
不敢真碰。
怕手上的汗和泥,把炭灰抹花了。
一阵脚步声踩着碎石子走近。
是一个一营的老兵。
肩上扛着一把崩了口的铁镐,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点瘸。
老兵走到洞口,本来要直接进去,余光瞥见了石头后面的周小栓。
他停住脚。
视线落在那块粗布上。
老兵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没笑话画得难看,也没出声打断。
他把铁镐轻轻靠在土壁上,走到周小栓旁边,挨着石头坐了下来。
两条腿伸直。
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干瘪的烟袋锅。
烟袋里早没烟丝了。
老兵只是习惯性地把铜嘴叼进嘴里,干咂了两下。
接着,他的手摸向了裤腰上的一个暗兜。
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钱。
这是何守义的遗物。
半个月前那场旅团级强攻里,何守义死在二号阵地上,这枚铜钱是从他被炸烂的兜里掉出来的。
老兵把铜钱放在手心里。
大拇指压在铜钱正中间那个方孔上。
翻过来,看一眼。
再翻过去,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