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黑石梁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割肉的干冷。
第三十天。
杨村的土墙上,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根部已经枯黄发脆,却死死咬着土缝。
没有炮声。
南面的封锁线像一条勒紧的湿牛皮绳,没勒断,但随着时间推移,水分一点点被榨干,绳圈越来越紧,让人连喘气都得硬生生撑开胸腔。
三十天里,旧山路那条隐蔽的口子,像挤牙膏一样,往里抠了两次补给。
后勤仓库的门槛上,多了一层踩得死死的黑泥。
那是王根生的尖刀组,半夜贴着烂泥沟和鬼子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背回来的。门里头,靠墙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麻袋。
麻袋角上有磨破的洞,里头露出掺着沙子的高粱面。
麻袋的粗布上,有几块干透的暗红色血斑。
没人去问这血是谁的。
也没人去问路上遭遇了什么。
东西背回来了,杨村这台破旧却坚硬的机器,就得继续转。
后山,兵工厂的土窑。
冲压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夯土墙上。震得窑顶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刘铁柱蹲在机床边,手里捏着一枚刚打出来的复装子弹。
黄澄澄的弹壳,带着烫手的温度。
他没像一个月前刚出成品时那样咧嘴笑。
那双常年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平稳地捏着弹体。粗糙的拇指肚在弹壳底火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确认平整度。
然后,手腕微翻。
子弹落进旁边的木箱里。
“叮。”
一声极脆的响。
窑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酸味和机油味,刺鼻,却让人心安。
许木匠坐在角落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锉刀,一点一点地打磨着掷弹筒的底座。
铁屑掉在粗布裤腿上。
他不拍,也不抖。
整个土窑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极度精简。没有多余的走动,连呼吸都压着节奏。
每一分力气,都得算计着用。
因为从前天开始,定量又压了一成。
炊事班的院子里。
老王头攥着那把秃了毛的炊帚,在铁锅底下来回刮。
“刺啦——刺啦——”
锅底已经被刮得锃亮,连一滴粘稠的米汤都没剩下。
他停下手,把炊帚在木桶边上重重磕了两下。
看着桶里浑浊的洗锅水,老王头那张布满核桃纹的脸紧紧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双手提着木桶的铁梁,走向后院那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
团部值班室。
门帘被风卷起一个角,冷气直往里灌。
李云龙盘腿坐在炕席上,面前铺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
手里是一把拆成零件的驳壳枪。
他拿着一根通条,沾了点枪油,顺着枪管一遍一遍地捅。动作很慢,极度专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像刀尖一样,死死盯着枪管里透出来的那点亮光。
赵刚坐在桌边。
桌上那本阵亡名单册被压在最底下。
上面摊开的,是物资账本。
他手里握着半截铅笔,正在纸页的边缘画“正”字。
整整六个“正”字。
三十天。
赵刚的眼窝比一个月前深了许多,颧骨高高地顶着那副裂了角的眼镜。
画完最后一笔的最后一捺。
铅笔轻轻放在桌面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他抬起手,用带着茧子的指关节,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眉心。
屋里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