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都是一股钻鼻子的碳素墨水味儿,混合着还没散去的汗味,直冲脑门。
陈放轻手轻脚地从炕上坐起,尽量不压出响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能清楚地看见李建军抱着本厚厚的《代数》手抄本,睡得跟头死猪似的,脸上还蹭了一块蓝黑色的墨渍。
瘦猴和吴卫国更是四仰八叉,一人一条腿搭在长条凳上,嘴角流的哈喇子把衣领子都洇湿了一片。
这帮人,为了那两套能改变命运的书,昨晚愣是拼到了鸡叫头遍才睡下。
陈放没去管他们。
他从铺位下摸出“通化”红酒,贴身揣进怀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衣口袋,里面有个硬邦邦的纸包。
随后,他轻轻推开门,一股裹着冰碴子的北风“呼”地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陈放眯了眯眼,紧了紧领口的扣子,抬脚踩进了漫过脚踝的积雪里。
“咯吱、咯吱……”
脚下的雪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清脆回响,在这清冷的早晨传出去老远。
韩老蔫家住村东头。
陈放刚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柴门时,院里窝着的两条猎狗,黑风和追云,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可鼻子一抽,闻出是陈放身上那股熟悉的味儿后。
喉咙里刚滚出来的低吼立马变成了亲昵的呜咽,尾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扫着雪,连窝都没挪。
陈放进屋掀开厚门帘,一股热乎气夹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韩老蔫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摆弄着一副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旁边放着磨刀石。
“咋起这么早?”
他抬起眼皮瞅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陈放也不见外,脱鞋上炕,先把怀里两瓶还带着体温的红酒掏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炕桌上。
墨绿色的玻璃瓶身,贴着红底金字的商标,在晨光下透着一股这个年代特有的“贵气”。
韩老蔫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瓶酒,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得吓人。
“这是……通化红酒?”
韩老蔫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这玩意儿,我上次见还是在县里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好几块钱一瓶呢!”
“顺手带给您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