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的天空从深紫转为一种更加沉郁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暗红,道观破屋的草帘缝隙里透进天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林宵盘膝坐在草铺上,怀中桃木剑横放膝前,剑身还残留着昨夜温养后的淡淡暖意。他闭着眼,呼吸悠长,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紧绷如弦,每一丝风吹草动都清晰入耳。
苏晚晴靠在对面的岩壁下,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半阖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叠用油纸包好的“金甲符”,符纸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流。守魂人的灵觉早已如水波般悄然铺开,笼罩着整座道观,尤其是主屋方向。
她在“听”。听陈玄子的动静。
主屋那边很安静。自昨夜两人回破屋后,主屋的灯就再没亮过。但苏晚晴能“听”到,主屋地底那股极阴的丝线气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曾有过一阵极其微弱的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又像是……在“吮吸”什么。那感觉只持续了数息便消失,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可守魂人的灵觉不会骗人——主屋地下,确实藏着东西。
“他该起了。”林宵忽然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是同时,主屋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整理好衣袍,又将行囊塞到草铺最里侧,用破毡子盖好。林宵将桃木剑插回腰间,又拿起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在手里掂了掂,最后挂在背后——做戏要做全套,既然要“好好看观,练习剑法”,这柄陈玄子给的剑就不能不带着。
苏晚晴也将青砖和绣花鞋贴身收好,只留几张基础符箑放在袖袋里,以便随时取用。
草帘被掀开,两人前一后走出破屋。
道观前院的地面还残留着前几日阴兵过境的白霜,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色。晨风卷着刺骨的寒意,从断壁残垣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东南方向的天空,那片漆黑旋涡依旧在缓慢旋转,只是今日似乎比往日更“沉”了些,旋涡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陈玄子已经站在主屋门口。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散乱的发丝在风中飘动。背上背着那只半旧的竹编药篓,篓里空空如也,只在篓口插着把小小的药锄。他佝偻着背,左手拢在袖中,右手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杖,杖头磨得光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看到林宵和苏晚晴出来,陈玄子深陷的眼眸缓缓扫过两人。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在两人脸上、身上一寸寸掠过,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师父。”林宵垂首,恭敬行礼。苏晚晴也微微欠身。
“嗯。”陈玄子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石板,“今日初七,贫道去鹰愁涧采些‘阴骨草’。晌午便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宵腰间的桃木剑上,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剑……你温养过了?”
林宵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弟子昨夜试着用师父教的‘敛息术’法门温养,觉得顺手些。”
陈玄子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在桃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剑身发出清越的颤鸣,木纹间流转的淡金色光泽骤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内敛。陈玄子的指尖在剑身上停留了片刻,林宵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冰冷、晦涩、仿佛带着粘稠质感的气息,顺着陈玄子的指尖渗入剑身,在木料深处游走了一圈,又悄然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