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轻轻拂过镜面,那镜面便如春日化开的冰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待涟漪落定,镜中光景便已然清晰,是一处深山绝涧,松影铺了满涧,溪水从山巅落下来。
一位碧衣女子,便坐在那青石上。
山风穿松涛而来,掀得她衣袂微动。
往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边。
平日里那股天骄的凌厉气焰,竟也跟着这山风,散了个七七八八。
镜中光影浮动,照见那座孤峰,一人独坐,眉间似有山河愁。
沐玄音指尖在镜中轻轻叩了两下,不重,却像敲在某人脊梁骨上似得。
嘴角便已经缓缓勾起,你若老老实实滚回了天火峰,姑奶奶还得搬出我师尊的名头,做一回传话的菩萨,费些口舌。
不曾想,你自己倒在这儿给姑奶奶演上了,想抢别人的东西,反倒像旁人割了你的肉似得,恶心。
随即,沐玄音便收了昊天镜,看了眼刘承安,微微一仰下颌:“跟上!”
下一瞬,沐玄音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玄色流光,已然出现在了百丈外的树枝上。
刘承安当即御剑跟上,脚下那柄陪了他十数载的飞剑嗡鸣震颤。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玄色流光,丹田内积攒了半辈子的修为疯了似的飞剑上灌。
山风迎面撞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任凭他飞剑催动到了极致。
那道玄色身影始终在他看得见、摸不着的地方。
沐玄音足尖在松梢柏尖轻轻一点,便掠出百丈开外。
还偶尔还会停在崖边枝头,歪着脑袋回头等他,像个等同伴的邻家丫头。
可不等刘承安喘着气,身影一晃便再次融入风里,只留一缕极淡的冷香,转瞬就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像极了戏耍耗子的猫,明明一爪子就能定了生死,却偏要慢悠悠地吊着,看着对方急得红了眼、拼了命,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
刘承安想喊一声 “沐师姐慢些”。
可刚一张嘴,呼啸的山风就直直往嘴里灌。
他也不是没察觉到不对。
离山地界,天火峰在正南向阳处,可沐玄音带着他,一路往西北荒僻的深山里钻,这里早已是外门弟子都鲜少踏足的地界。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硬生生掐灭了。
他疯了似的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安压得死死的。
山风掠过松梢,呜咽着撞进深涧,又在岩壁上撞得粉碎。
沐玄音缓缓落地,裙角都不曾扬起半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男子,脚下跌跌撞撞,双腿都有些发软。
沐玄音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你只管去,说些好听的,你肯在这时候舍身救她,还顾全她的体面,她这辈子都得承你的情、”
刘承安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手又理了理衣袍和发冠,把方才御剑时吹乱的发丝捋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沐玄音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都带着抖。
“弟子…… 弟子谢过沐师姐成全!此恩此德,弟子永世不忘!”
沐玄音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快去,快去,别让你的苏仙子等急了。”
待刘承安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往苏鸢走去。
沐玄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在了老松的浓荫之后,只留一双饶有兴致地眸子盯着那两人。
刘承安对着石上静坐的碧衣女子,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执事阁弟子刘承安,见过苏师姐!”
石上的苏鸢缓缓抬眼,她本是心头郁结,特意寻了这处无人荒涧静思。
不曾想竟在这里碰见生人。
苏鸢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随即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山涧上,仿佛那人不过是溪石上掠过的一道飞鸟,不值一顾。
涧水仍旧哗哗地淌着。
可片刻之后,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那人没有走,非但没走,那道目光竟还落在她身上。
苏鸢面上仍是盯着山涧,目光却是一点一点地冷下来,水声嘈嘈,听久了倒像是谁在她耳边聒噪,这人,好不识趣。
可她这副清冷模样落在刘承安眼里,反倒成了强撑体面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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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鸢竟没驱赶他,没让他滚,那这是否意味着,她已变相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倒是他心头更加坚定,身子也不由得挺直了些,语气愈发恳切。
“弟子虽修为浅薄,入山十数载仍止步筑基,也愿以一身修为为引,为仙子解危,行那阴阳调和之事!”
“仙子放心!弟子绝非轻薄之徒,事后必以三媒六聘之礼,八抬大轿迎仙子过门,立下山盟海誓,绝不负仙子今日相托,绝不让半分闲言碎语污了仙子的清名!”
苏鸢的眉峰,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筑基弟子,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
可越听越不对味了,她苏鸢是什么人,离山天火峰的天之骄女。
同辈翘楚,放眼整个离山,谁敢对她有半分轻薄之念。
如今竟被一个执事阁的筑基蝼蚁,当着面说什么要与她行阴阳调和。
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她天火峰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放肆!”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金丹大修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直直压向刘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