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博士背对着林深说，“不是它改变你的身体。不是它在你的细胞里种下那些碎片。不是它让你闻不存在的气味、看不存在的东西。最可怕的是，你开始不在乎了。你开始觉得这些都是合理的、自然的、甚至是美好的。你开始想要更多。你开始主动寻找那种气味、那种梦境、那种让你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完整的感觉。”

他转过身。

“林，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走进红色区域不是一个疯狂的想法，而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选择？”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不”，但那个字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那不是真话。在过去的三天里，在那十几次从梦境中惊醒的深夜里，在那个念头一次又一次地从潜意识深处浮上来的过程中，他确实越来越觉得，走进那片半径十二米的球形空间，站在那片黑色的泥土上，呼吸着那种带着银色光芒的空气那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种归宿。

“我研究了这个东西四年，”█████博士说，“四年里，我看着它从108米缩小到12米。我分析了无数个被它改变过的细胞样本。我写了三百多页的研究报告，其中大部分内容我从未提交给O5议会，因为它们会让我被调离，或者更糟被认定为受到了异常影响而被强制隔离。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它的本质。我知道它不是一个杀人机器，它是一个被暴力打断的创造过程，它正在寻找一个载体来完成它未完成的工作。而我”

他摘下了眼镜。

“而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林深看到了。在█████博士摘下眼镜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不是眼睛本身有什么异常瞳孔、虹膜、巩膜都在正常范围内。但那双眼睛的中心，在瞳孔的最深处，在那个人类视觉无法穿透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种微弱的、银色的、像液态星光一样的光芒。和那些银色颗粒一样的光芒。和他自己血液里那些碎片一样的光芒。

“碎片正在从George Carpenter身上转移到更多人身上，”█████博士说，“George是第一批碎片的载体。四年过去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继续容纳那些东西了。所以碎片在扩散。不是随机的扩散，而是有选择的扩散它们会选择那些与它们‘相容性’高的人。第一任负责人的相容性不够，所以他死了。第二任负责人的相容性很高，所以他选择走进去，成为一个更彻底的载体。我的相容性介于两者之间，所以我还在这里，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相容性是什么？”林深问，“标准是什么？”

█████博士重新戴上眼镜。那只银色的光芒被镜片遮挡住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相容性比我高。高得多。George和你在那个空间里对话的时候，他没有和我对话，没有和第二任对话。他只和你对话了。因为你是下一个。也许你就是最后一个。”

办公室里的暖黄色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冷了。林深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无法抗拒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像是整座Site-█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您建议我怎么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博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块麂皮布，继续擦拭那副已经擦干净的眼镜。他的动作回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建议你离开Site-█，”他说，“申请调岗，今天就申请。去找O5议会，告诉他们你受到了SCP-065的影响，要求进行全面检测和隔离。你的相容性越高，你就越危险。不是因为你会死你真的觉得你会死吗？你梦见George Carpenter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一个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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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想说“是”。他的理性告诉他对那个半径十二米内所有人类都会在十五分钟内死亡的异常空间来说，任何一个在它中心待了四年的人都不可能是活着的。但“活着”这个词，在SCP-065面前，还有意义吗？

“他看起来还活着，”林深最终说，“他看起来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更真实。”

“那就是问题所在。”█████博士放下眼镜，看着林深，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颊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是一个异常实体。你被他吸引，你对那个空间的向往，你对那种完整感的渴望这些都是SCP-065作用于你神经系统产生的结果。它不是‘选择’了你，它是感染了你。你不是一个被神选中的先知，你是一个被寄生虫寄生的宿主。你需要离开这里，接受治疗，把那些碎片从你体内清除出去。在林”

他突然停住了。

林深等了五秒钟，然后问：“在什么？”

█博士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突然收紧，又突然放开。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完了那句话：

“在林深也变成那个神像的碎片之前。”

那天晚上，林深坐在居住区的书桌前，打开了调岗申请的电子表格。

屏幕上是一排排标准化的选项：申请调往的站点、申请加入的项目、申请理由（下拉菜单提供多个选项，包括“个人健康原因”“家庭原因”“专业兴趣转移”等）。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光标在“提交”按钮上方闪烁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关掉了表格。

不是因为他不想离开。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而是因为█████博士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在什么？在林深也变成那个神像的碎片之前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博士想要说“在你变成碎片之前离开这里”，还是“在你变成碎片之前让我来帮你”，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为什么他看起来像是在那个瞬间忘记了“林深”这个名字那个瞬间的眼神空白，不是因为犹豫，不是因为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空白。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里按下了暂停键，取走了那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在时间恢复流动的时候，那句话已经不完整了。

林深站起身，走到居住区的门口。他打开门，走廊里的白色灯光涌了进来，照亮了他的脸。

走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