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伪冯诺依曼建筑7

那是一个人的心跳和一个星球的心跳,在三千千米的垂直距离上,第一次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完全相同的相位、完全相同的温度,同时跳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然后是第三下。

然后,稳定下来了。

周婉抱着盒子,转身向上走去。在她身后,井道里的石英光芒随着她的离开一层一层熄灭,不是消失,是沉入岩石更深处,沉入那些在未来的地质年代里会被人类开采、冶炼、锻造成新的铁器的矿脉中去,沉入那些会被雨水冲刷、被河流搬运、被大海沉淀的沉积物中去,沉入那个刚刚苏醒的古老存在为自己准备的下一个身体中去。

而在她手中的银灰色盒子里,那块经历了六十三次周期的砖,完成了它最后的任务。它表面的光点全部熄灭了,不是沉睡,是结束。六十四次周期,六十四次拆散与重聚,它的使命完成了。从今以后,它只是一块砖。一块亮棕色的陶土砖,主要由硅氧化物和一些有机质组成,重一点六千克,尺寸十厘米乘六厘米乘二十厘米。表面光滑平整,有一些细小的碎屑。

可以被放在任何一个博物馆的展柜里。

也可以被砌进任何一堵墙里。

但周婉知道,她不会把它交给任何博物馆。她会在离开这个设施之后,把它带到一片荒原上,不是任何预设的放置点,只是一片普通的、长着稀疏野草的、含硅量从未被测量过的土地。她会把它放在地上,然后离开。不是作为一次实验,不是作为一个收容措施,是作为一个结束。

然后它会最后一次生长。

不是建造一座十千米直径的十二角星形建筑。是建造一个小小的、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的、刚好够一个人住在里面的房子。房子的墙壁会像任何一堵普通的砖墙一样,在风吹日晒中慢慢风化,慢慢剥落,慢慢碎成尘土。那些尘土会被雨水冲进土壤,被植物的根系吸收,被动物吃掉,被重新归还给这颗行星表面的物质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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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分清哪一粒尘土曾经是那块砖的一部分。也再也没有人能分清哪一个人身体里的铁原子曾经是那个古老存在的一部分。

因为它终于不再需要砖了。

它有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在地心,用他的眼睛替它看着这个世界的每一次日出,用他的皮肤替它感受每一次季节的更替,用他那颗以每分钟六十次频率跳动着的心脏,替它记住作为一颗活着的行星所需要记住的一切。

包括疼痛。

包括温暖。

包括爱。

井道的最后一层石英光芒在周婉身后熄灭了。设施深处的甬道里,刘站在球形空间的赤道走廊上,手里握着从安第斯山脉带回来的那块砖。砖的表面,所有的光点都熄灭了,只在正中央留下一个极小的、由七个光点组成的七芒星。七芒星的中心,有一个比针尖还小的、新生的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像是刚刚睁开的眼睛一样,一闪一闪地亮着。

那是一个人的心跳。

从三千千米深处传上来,穿过液态外核的涡流,穿过下地幔的固态对流,穿过上地幔的部分熔融带,穿过莫霍面,穿过下地壳,穿过花岗岩,穿过这口井道,穿过球形空间的砖壁,传到他手中的这块砖上。

刘把砖贴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是每分钟七十二次。和他的学生不一样。但没关系。在那个从地心传来的、每分钟六十次的心跳声里,他听到了一个他已经找了二十年的问题的答案。

那块砖一直在计算什么?

它在计算一个距离。不是从地表到地心的距离。是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的距离。两万八千年前,它把第一段频率写进一个人的基因里,然后开始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后代中,有一个人,心脏跳动的频率恰好和地核的最终频率完全一致。等待那个人走到它面前,把手放在它身上,然后替它走完最后一段路,走到地心去。

那个距离,它计算了两万八千年。

现在,距离归零了。

刘把砖从胸口移开,放回花岗岩平台上。在砖的正面,那个七芒星中心的光点仍然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每分钟六十次。稳定。温暖。活着。

在三千千米深处,那颗古老的心脏和那颗年轻的心脏,正在以同一个节奏跳动。

而在地表,在戈壁,在安第斯,在柴达木,在犹他,在撒哈拉,在澳大利亚,在那些曾经生长过十二角星形建筑的土地上,最后一批次级砖正在安静地崩碎成尘土。那些尘土被风吹起来,混入大气环流,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落在某片农田里,被某株麦子的根系吸收,成为麦粒里微不足道的一粒铁原子。然后被某个人吃下去,成为那个人血液里携带氧气的一分子。

然后,在某个安静的夜晚,那个人会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感觉到一种没有来由的安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和他一起跳动着。

他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会在那个节奏里,睡得很沉。

做一个关于一颗星球和一个人,在三千千米的垂直距离上,以完全相同的心跳,同时活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