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狱炎凶骨6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和我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是我唯一的慰藉。”舅舅说,“看着这些照片,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知道科希尔家族不止有我。我知道总有人会来。”

他看着我。

“你来了。”

我合上相册,还给他。

“我来了。”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空气在颤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我坐起来,看向舅舅的床,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门开着一条缝。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走廊。

站点里很安静。所有的收容室都紧闭着门,所有的灯都调到了最暗的夜间模式。我沿着走廊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的那扇门前。

那是060-Alpha-001号收容室。那间圆形的、有壁炉的房间。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舅舅站在壁炉前,背对着我。他手里正握着一个小小的、正散发着微光的物体。借着那物体柔和的光晕,我看见壁炉里本该沉寂的灰烬竟重新有了动静,它们在缓缓流动,在不停旋转,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漩涡。

“舅舅?”

他没有回头。

“她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妈妈。她一直都在这里。”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那颗牙齿。

但它不再是我下午捡到的那颗洁白的乳牙。它正散发着银白色的、如同月光一般柔和的光晕。而且它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颗。它周围漂浮着其他东西。

更多的牙齿。小的,大的,完整的,残缺的。有些是乳牙,有些是恒牙,有些已经开始发黄发黑。它们围绕着那颗最初的牙齿旋转,像行星围绕着太阳。

“这是……”我惊呆了。

“科希尔家族。”舅舅说,“一百三十九年。十七代人。所有死在这片树林里的人。所有被那个东西吞噬过的人。他们都在这里。”

小主,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颗牙齿。那颗牙齿微微颤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艾萨克。”他低声说,“曾曾祖父。”

他又触碰另一颗。

“托马斯。”

再一颗。

“约瑟夫。”

一颗又一颗。每一颗牙齿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我的祖先。

最后,他触碰那颗最小的牙齿。那颗洁白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牙齿。

“艾米丽。”他说,“你妈妈。”

那颗牙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风铃,像是鸟鸣,像是我记忆里母亲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妈妈……”我喃喃道。

那颗牙齿的光芒更亮了。

壁炉里的灰烬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龙卷风,从壁炉里升起来,悬浮在半空。那些牙齿一颗接一颗飞进漩涡里,消失在灰烬中。最后一颗飞进去的,是我妈妈的那颗。

漩涡停止了旋转。

然后,它落下来。

不是落回壁炉里。是落在地上。落在我们面前。

灰烬散尽后,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女人。三十五岁,深褐色的眼睛,温柔的微笑,微微卷曲的头发。她穿着那件我十五岁时她最后一次穿的花裙子,站在那里,看着我。

“妈妈……”

她笑了。

“小诺。”她说,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你长大了。”

我冲过去,想要抱住她。但我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她是一个幻影,一团光,一个由灰烬和记忆构成的影子。

“别难过。”她说,“我只是来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我只是……消失了。真正地消失了。那个东西利用我们的生命维持自己的存在。现在它走了,我们也该走了。我们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舅舅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小诺,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你做了你舅舅做不到的事。你做了科希尔家族一百三十九年没有人做到的事。你拒绝了它。你选择了不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时,我感觉到的不是温度,而是一阵微风,一阵熟悉的气息,一阵童年的回忆。

“妈妈爱你。”她说,“永远爱你。”

然后她开始消散。

不是燃烧,不是崩解,只是消散。像晨雾被太阳驱散,像雪花落在温暖的手心,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好好活着。”她说,“替我活着。”

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

身后,舅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跪下来,把头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哭。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看着那些消散的灰烬,看着那个曾经站着一个人的地方。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躺着那颗牙齿。

不是那些发光的牙齿中的任何一颗。是最初的那颗。我妈妈七岁时掉的那颗乳牙。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洁白如新,像一颗刚刚脱落的乳牙。

但它不再发光了。

天亮的时候,我和舅舅走出那间圆形房间。

走廊里早已站满了人,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穿着更正式服装的基金会高层。他们都在看着我们,眼神里有敬畏,有困惑,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